那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全是走廊,窄长的一条,墙皮剥落,她走在中间,两边门一扇扇关过来,她跑不动。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边空空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棉布带着一点凉。
食堂中午人最多的时候,周远端着盘子挤到陆星野边上,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是教务系统里调出来的学生信息页。
“总分720,语文143数学148英语145理综284”周远咬着筷子念完,“全市排名前三,京城四中毕业的。第一志愿填的咱们学校,中文系。”
陆星野筷子没停,把那块排骨啃完了才抬眼。“四中的?”
“嗯。”周远把手机收回来,“就全国排前几的那个,你说她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这分数,闭着眼睛都能上清北。”
陆星野把骨头搁在餐盘边沿上,用筷子拨了拨。“不知道。”他想了想,又说,“查查她家里情况。”
周远看他一眼:“看上了?”
“我就看看。”陆星野端起碗喝了口汤,“一个女生,720分跑来这儿,见了人跟兔子似的。你不好奇?”
周远耸耸肩,没再问。
晚上食堂快没人的时候,陆星野才端着面去角落那张桌子坐下。他等了七八分钟,看见姜梨出现在门口。白衬衫,黑长裤,低马尾。一个人。她扫了一圈大厅,目光掠过他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开,然后往最角落那张桌子走过去,那里靠窗,头顶的日光灯坏了一根,比其他地方暗半截。她把托盘放桌上,书包放旁边的椅子上,低头开始吃面。
素面,加一个煎蛋。
陆星野端着自己那碗牛肉面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凳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姜梨抬头,看见是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吃面,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
“巧啊。”陆星野把面搁桌上,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托盘边沿上,“请你吃块肉。”
“不用了,我自己有。”
“我不爱吃肥的。”陆星野没看她的脸,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面,“你太瘦了,补补。”
姜梨盯着那块肉看了几秒,没再推。她把肉拨到自己碗边,继续吃面,速度放得更慢,小口小口地咽。
陆星野也没多说什么。他吃了几口面,又夹了两块排骨过去,这次没说话,直接放她托盘边上。姜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面吃到一半,陆星野把筷子搁下。“你高考720分对吧。”
姜梨的筷子停了。“你怎么知道?”
“学校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陆星野靠在椅背上,“四中毕业的,跑云滇来念大专,你家里知道吗?”
姜梨没回答。她低头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咽下去了,才轻轻说了一句:“他们同意。”
陆星野看了她一会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语气很平,像在背答案。
“行。”他没继续问,“吃吧。”
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又夹了两块过去,这次姜梨用筷子伸过来接住了。她低头吃的时候,陆星野看见她咬了一下下嘴唇,然后松开,牙印留在唇瓣上,红了一小片。
他吃完面站起来,从椅背上扯过一个纸袋放桌上。纸袋是红色的,印着一个运动品牌的标志,边角被他刚才的托盘压了一下,有点皱。
“这个给你。”他说。
姜梨抬起头,看了一眼纸袋。“什么?”
“卫衣。我买了穿了一次,小了,你穿应该正好。”
“我不要。”
“拿着。”陆星野把纸袋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看你穿的,跟奔丧似的。云滇这地方,该穿点带颜色的。”
姜梨坐在那儿没动。她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眼睛盯着那个纸袋,像是在称量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为什么给我?”
陆星野被她问得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耸耸肩:“没有为什么。扔了浪费,你穿着不浪费。”
他把纸袋又往她面前推了一截,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穿不穿随你,反正我送出去了。”
姜梨坐在角落里,把那碗快凉透的素面吃完了。她把纸袋搁在膝盖上,隔着纸袋捏了捏里面的衣服,棉的,厚实。
晚上宿舍里只有她自己。对面上铺那个女生今晚出去住了,另一个床铺一直空着,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厕所水管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纸袋打开,抽出里面的衣服。
红色卫衣。帽子上有一根抽绳,绳头上套着金属扣,凉凉的。她把卫衣抖开,举起来看了一眼,尺码比她平常穿的大一号,但也不至于太松。她脱掉白衬衫换上它,站在那面窄小的穿衣镜前。
红色。很正的红,像熟透的柿子,带一点暖调。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了,脸被衬得更白了,嘴唇也显得红了一点。她抬起手摸了摸领口的棉布,柔软服帖,带着新衣服那种淡淡的浆洗味。
她转了转身,袖子稍微长了一点,盖住半个手背。她把帽子拉起来戴上,又放下来。站在镜子前反复换了几次角度,侧着看,正着看,把头发拢到耳后看。
陈昱川从来不让她穿这种颜色。她的衣柜里全是白、米白、浅灰、淡蓝,他说这些颜色干净、稳重,符合她的身份。她很久没有在镜子里看见过自己穿另一种颜色的样子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大约半个小时,中间宿舍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啪嗒啪嗒过去,她也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穿红色卫衣的女孩,那个女孩肩膀不像白天那样缩着了,颈线直了一些。
她伸手碰了一下镜面,指尖触到自己的倒影,凉凉的。然后她慢慢把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到枕头旁边。
灯关了之后她侧躺下来,脸对着那团叠好的红色。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照进来一条细细的线,正好落在卫衣的袖口上,那一小片红色在暗处显得温温的。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红,又缩回来。过了几秒,又伸手过去,这次她把手掌贴在袖口上,掌心暖了一小块。
她闭上眼睛。明天穿不穿呢。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没压下去,让它慢慢沉到脑子里一个角落。
外面的风吹过来,窗帘轻轻鼓了一下,路灯那道光线晃动了两下又稳住了。那件红色卫衣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像一团还没烧起来的小火苗。1
红色卫衣的设定好戳人,感觉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