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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数楼梯的人

720分的坠落

过了几天,陆星野开始在校园里频繁碰见姜梨。

也不算碰见,而是他有意无意往她常出没的地方走。他知道她每天上午第三节在二教上文学概论,下课之后会从教学楼东边的楼梯下,走一条穿操场的小路回宿舍,中午十一点五十左右到食堂,下午如果有课就一点半出门,没课就待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这些他也没特意记,就是看了几次之后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周远有天下午问他:“你最近总往图书馆跑什么?借书?”

陆星野靠在篮球架底下喝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我查资料。”

“你查个屁资料。”周远把球扔过来,“你上学期期末论文都是抄我的。”

陆星野没接球,侧身躲了一下,球砸在篮球架上嘭一声弹开。他拿毛巾擦了把脖子上的汗,目光越过操场围栏落在图书馆那扇玻璃窗上。三楼靠窗的位置,一个白色的背影,正低着头写东西,坐姿很直,像被尺子量过。

“她怎么每次坐那儿?”他随口说了一句。

周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你是不是真看上人家了?就那个720分的。”

“没有。”陆星野把毛巾搭肩上,“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你蹲这儿一礼拜了。”周远捡起球拍了两下,“你什么时候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

陆星野没回答,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后面周远喊了一声“球还没打完”,他摆摆手说“饿了”。

食堂里人慢慢多起来,窗口前排了三溜队,打菜的勺子在铁盘里哐哐响。陆星野端了份盖浇饭,没往人多的地方挤,在角落里靠墙那排座位坐下来。他刚坐下就看见姜梨端着托盘从门口进来,白衬衫,黑长裤,低马尾,跟往常一样。她站在原地扫了一圈,目光从几张满座的桌子掠过,最后落在角落那桌,那桌靠着安全通道的门口,旁边就是垃圾桶,平时没人愿意坐那儿。

她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身侧的椅子上,低头吃饭。

陆星野端着饭走过去,在她斜对面隔了两个座位的位置坐下。他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余光扫过去。姜梨正用筷子夹一根青菜,青菜上沾着一粒米,她夹起来又放回去,把米粒拨到碗边,再夹起青菜送进嘴里,整个过程慢而安静。

旁边有人从安全通道推门进来,推得很急,门扇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姜梨肩膀猛地缩了一下,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攥紧筷子,低头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吃饭,但速度明显快了,像是想把饭赶紧吃完然后离开。

陆星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嚼着一块肉,腮帮子动了两下,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汤,目光移开了。他不想让她觉得被盯着,但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那之后他不由自主开始注意她的各种小动作。

上楼梯的时候数台阶。有一次他跟在她后面进教学楼,她走得很慢,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心里念数字。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级台阶,然后重新迈步。陆星野后来数了,从一楼到二楼一共二十四级,她每次走到第十三级的时候会略微放慢。

有人走近的时候她会僵。不一定是人走近她,有时候是走廊里突然有人拐过来,她看见人影的瞬间整个人定住,呼吸明显收了一下,等对方走过去之后才重新动。那种僵硬像某种条件反射,跟害怕突然窜出来的东西不一样,更像是在判断来的人是谁,判断对方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还有食堂。她永远挑最角落的座位,要是角落被人占了,她就站在门口等一等,宁可等出空位也不往中间坐。有一回食堂爆满,陆星野看见她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端着托盘一动没动,最后等到了一张角落的桌子才走过去坐下来。

他看着看着就想起家里那只猫。

那还是他上初中的时候,他妈从医院门口捡回来的,瘦得皮包骨头,浑身脏兮兮的,缩在纸箱角落里。抱回家之后那猫一个星期没从沙发底下出来,陆星野趴在地上往沙发底看,就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跟两颗小灯泡似的,警惕地盯着他,眨都不眨。

他放了水和猫粮在沙发边上,那猫饿了两天才敢出来吃,吃一口就退回去,吃一口就退回去,尾巴夹在肚子底下,耳朵往后贴,连吞东西都小心翼翼的。他妈说那猫在外面被打过,被人踢过,怕人怕惯了,得慢慢来。

后来那猫在他家待了三年,才学会主动蹭人。但就算后来胖了一圈,胆量也没长多少,家里来了生人还是第一个躲到沙发底下去。陆星野有时候觉得它永远改不掉那种“我得先确定我安全”的本能。

姜梨给他的感觉跟那只猫一样。那只猫躲在沙发底下的时候,他不知道它在想什么,只知道它在那儿待着,谁靠近它就缩,但他还是每天趴地上看它一眼,放吃的,换水,等它慢慢出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就是见不得一个活物缩在那儿,浑身绷着,连呼吸都压着。

现在他看着姜梨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低头吃那碗素面,吃一口咽一口,耳朵尖带着点警觉的朝向,像在随时准备应对什么动静。他忽然觉得有点堵,说不上来哪里堵,就是碗里的饭忽然不香了。

他把筷子搁下,端起碗喝了口水。旁边周远凑过来:“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陆星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了两口凉掉的饭,“她怎么老一个人。”

“谁?”

陆星野没说话,用筷子指了指角落的方向。周远探头看了两眼:“那个720的?我听她班上的人说,有人找她搭过话,她就回一句‘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然后人家就不找她了。”

陆星野皱了皱眉:“什么叫不太习惯?”

“不知道。”周远夹了块肉塞嘴里,“反正就是不爱搭理人的那种呗。”

陆星野没接这话。他知道不是那样的。她总是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躲在角落里,连有人推门都吓得筷子打滑。那种反应是“怕”。怕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层东西是裹在她身上的,像一层透明薄膜,别人碰不着她,她也出不来。

他把饭吃完,站起来把碗筷收了。走到回收台的时候他朝角落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姜梨还在吃,慢吞吞的,像在跟自己商量要不要咽下去。

他转身走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槐树叶子被晒过的干热气味。他把手插进兜里,站在门廊底下待了一会儿。

他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那猫被人踢过,怕人怕惯了。他忽然很想问问姜梨,你是不是也被谁踢过。但他知道问不出口。她连“对不起”都说那么顺了,再问她会不会哭他都不知道。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念头甩出去,抬脚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里面人声嘈杂,热热闹闹的,只有角落里那张桌子安安静静,一个人坐在那儿,像一片落错地方的叶子。

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