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姜梨把行李箱靠墙放着,在宿舍床上坐下来。上铺的女生还没来,对面两个床铺空着,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她低头翻书包,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白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三年多以前写的,蓝黑墨水,笔画工整:“今天昱川哥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五岁那年春天,陈昱川第一次来她家。姜正国提前一天打电话告诉她,说有个人要来看看你,资助你读书的,你好好表现。她问是谁,姜正国说:“一个年轻人,家里在京圈挺有本事的,你见了叫哥哥就行。”
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站在家门口等人。陈昱川的车停在巷口,黑色轿车,车标她不懂,只是觉得亮。他从车上下来,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笑得很温和。
“姜梨?”他伸出手。
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才伸过去。他握住的时候力道很轻,像在握一件怕碎的东西。
姜正国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脸上堆着笑:“陈先生,快进来坐,饭马上好。”陈昱川说:“姜叔,叫名字就行。”
姜正国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好好好”,又回厨房去了,走之前朝姜梨使了个眼色,那眼色她看懂了:好好陪着。
饭桌上姜正国倒了杯白酒,敬了三次。陈昱川只喝了一小口,说开车不喝了,倒是给姜梨夹了两次菜。第一筷是红烧肉,第二筷是青菜。姜梨低头扒饭,碗里的菜堆成小山,她吃得很慢。陈昱川问她成绩怎么样,她说全班第一。他笑了,说很好。
那个笑落在她眼睛里,温和,妥帖,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满意。跟福利院院长夸她“乖”的时候表情差不多,跟姜正国看她拿奖状的时候也差不多。她习惯了被这样看。
后来陈昱川每周来一次。有时候带书,有时候带辅导材料,偶尔带一盒蛋糕——蛋糕店的名字她没听过,盒子上系着丝带,她拆开的时候丝带打了死结,解了很久。陈昱川坐在旁边看,说“不急,慢慢解”。她解完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草莓慕斯,粉色的一小方。
她没舍得一次吃完,切了四分之一,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起来看的时候,冰箱里只剩空盒子,姜正国说昨晚喝了酒饿了,顺手吃了。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陈昱川给她请了家教,每周六下午,数学和英语。家教是京城大学的在校生,男生,笑起来脸上有酒窝。有一次家教走了之后,陈昱川问她:“你觉得这个老师怎么样?”她如实说挺好。陈昱川点点头,下个星期家教就换成了个女老师。她没有问为什么。
那年她十六岁生日,陈昱川送了她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朵很小的梨花。他给她戴上,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按住了她的肩膀,说别动。项链扣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好看。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走到单元楼下,他忽然停下来。“姜梨,”他说,“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你现在大了,外面的男生,该少接触就少接触。手机,有时候我会看一下,怕你被人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站在楼道口,路灯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点了点头。
姜正国知道这事,甚至主动把姜梨的手机拿给陈昱川“检查”过一次。那天晚上姜梨问:“爸,他为什么要检查我手机?”姜正国正在剥花生,头都没抬:“人家为你好,大院那种地方出来的,知道轻重。”花生壳噼啪响了两声,他说:“你要是没他资助,咱家供不起你上那个补习班。”
姜梨没再问。
后来她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晚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可看的,也不跟人聊天,班级群里她从来不说话。但她怕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个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像一只眼睛。
十七岁那年开始,陈昱川管得更多了。裙子不能太短,颜色最好是浅的,白或蓝或米色。头发不要披着,扎起来更干净。她的社交账号被他“帮忙”注册了一个新的,原先那个注销了,他给她设了头像——一朵白梨花。他说这个好看。
她的成绩越来越好。高三那年,全市模拟考她排第三,陈昱川开车带她去吃了顿西餐。餐厅很高,在顶楼,落地窗能看到半个京城。他切牛排的动作很优雅,刀叉碰在盘子上几乎没有声音。“姜梨,”他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杯晃了晃,“你以后想去哪所大学?”
她说还没想好。
他说:“清北,硕士去国外。毕业后回京,我帮你安排工作。”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事实。她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说好。
那顿饭她吃了很久,牛排切了又切,最后也没吃完。回家之后她站在洗手池前漱口,漱了三遍,总觉得嘴里有股铁锈味。
十八岁生日那天,陈昱川包了间茶室。地方很安静,竹帘半卷着,窗外有一丛瘦竹。他带了一个蛋糕来,很小,上面插着一根蜡烛。他替她点上,说许个愿。
她闭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她缺的东西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要。她睁开眼吹灭蜡烛,陈昱川在对面看着她,笑着问她许了什么。
她说:“考上好大学。”
他笑得更深了。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吻了她。
那个吻落在她嘴角,很轻,像羽毛扫过去。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攥住裙摆,指甲掐进掌心。他退开之后看着她,说:“以后叫我名字,别叫哥了。”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关上门,冲进洗手间。她趴在马桶上吐了很久,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嗓子眼火烧一样疼。她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发白,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眼神发直。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一遍又一遍。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会儿。她没有哭出声。她从小就学会了不哭出声。福利院的床铺挨得很近,半夜要是有人哭,第二天会被保育员点名,说“就你娇气”。她不想被点名。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印着玫瑰花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昱川哥来了”,然后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她没扔掉,也许是想留着,留着提醒自己,有些东西你拿了就要还。学费,书,草莓慕斯,辅导老师,那条银项链——都是借的。利滚利,滚到十八岁生日那天,她才知道利息是什么。
窗外天快亮了,淡青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照在桌面上。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光,指尖停在光里,暖的。
她想跑。但她不知道能跑去哪。外面那么大,每条路都是他带她走过的。她甚至不知道没他“管”的那些路,她还认不认得。
那天之后她上课更认真了,错题本摞了一沓,每天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班主任在家长会上夸她“自律”,姜正国回来转告她的时候,她正在刷题,头都没抬。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么用功不是因为想考得好。她是想考得够好,好到有一天有资格说“不”。
那时候她不知道“不”这个字说出来要多大的力气。她只知道自己正在攒。1
蹲蹲后续剧情呀,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