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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承师大学

720分的坠落

九月的云滇,雨说下就下。

姜梨站在承师大学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锈迹斑斑的铁门,雨水正顺着铁皮往下淌。她打着伞,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砖缝里,她蹲下去拽了一把,站起来的时候肩膀湿了一大片。

旁边几个女生挤在一把伞底下,眼神往她这边飘。其中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

“就是她吧?720分那个。”另一个接话:“清北不去来这儿?疯了吧。”

姜梨没转头,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行李箱是黑色的,拉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印着一朵梨花。贴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她没撕。

报到的地方在教学楼一楼大厅,三张桌子拼成一排,墙上挂着“欢迎新同学”的红底白字横幅,有个角垂下来了,被电风扇吹得一抖一抖。她排到队伍最后,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在聊天,有人讨论宿舍几人间,有人问食堂好不好吃。她盯着地面的地砖,算了一下,从门口到窗口是三十八步,从窗口到门口还是三十八步。

轮到她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放在桌上。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一眼她的分数,又看了一眼她,把表格推过来:“填一下基本信息。”

她低头填表,笔尖压得很重。姓名:姜梨。性别:女。出生年月:2000年三月。籍贯:京城。她写到这里顿了一下,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身后又有人在议论。“京城来的?那分数……不会是系统出错了吧?”“小声点,人家听见了。”

姜梨把最后一栏填完,放下笔,抬起头。

就是这个时候。

大厅另一头,一群男生正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为首的那个穿黑色短袖,脖子上挂着一副白色耳机,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道很浅的疤,从肘弯斜着上去,被小麦色的皮肤衬得不太明显。他身旁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推搡着什么,另一个人蹲在楼梯扶手上往下滑,滑到一半被他一脚踹下去,那人摔在地板上也不恼,爬起来拍屁股。

姜梨的目光撞上他的时候,他正靠着楼梯拐角的墙,手臂搭在旁边兄弟肩膀上,漫不经心地朝新生队伍这边扫了一眼。

她没看清他的脸,她只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她很熟悉,带着打量,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审视,就像陈昱川第一次在她家客厅坐下时,端着茶杯说“姜叔叔,令嫒很优秀”的时候,看过来的那一眼。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表格边缘,纸角被捏出褶皱。然后她低下头,速度很快,像被火燎了一下,整个脖子都往衣领里缩了一截。

陆星野皱了皱眉。

他本来只是扫一眼新生,年年都有新人来,没什么新鲜的。但刚才那个女生抬头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眼睛,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玻璃珠子,亮得有些过分,却又空得厉害。

然后她看见他了,就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了,肩膀缩了,下巴埋进衣领,连带着那张脸都往下低了三寸。

“她怕我?”陆星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我长得很吓人?”

旁边的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周远,正蹲在地上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姜梨的方向:“哪个?”

“就那个,低着头填表的,穿白色外套那个。”

周远眯着眼看了两秒:“新生吧?”他站起来拍了拍陆星野后背,“怎么,看上了?”

“滚蛋。”陆星野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绕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就问问。”

他又朝那边看了一眼。姜梨已经把表交上去了,正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步子很快,后背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怕踩着什么东西。她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行李箱颠了颠,她没回头。

陆星野把耳机挂回脖子上,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登记桌上那张表格,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名字——姜梨。京城来的。

“姜梨。”他在舌尖过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跟这里不太搭。像雪,不该落在云滇。

外面的雨停了。姜梨拖着行李箱走过操场,跑道上的积水映着一小块灰蒙蒙的天。她没往上看,只盯着脚底下自己的影子,水洼里她的倒影被踩碎又聚拢,再踩碎再聚拢。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陈昱川坐在她对面,把一张打印好的志愿表推过来:“清北,第一志愿。第二志愿也是京城的,第三志愿还是。”他说话的时候在笑,笑容很温和,像在跟她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的分数,全国任意一所大学随便选,但没必要跑太远。京城资源集中,你留在这里,对你以后发展更有利。”

她当时点了点头,说“好”。

陈昱川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落在发顶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那是他常用的牌子。他从高二开始每个月来学校看她一次,每次都带礼物,书、围巾、一套水彩颜料,东西放在桌上,他就坐在旁边看她拆。第一次她说了“谢谢昱川哥”,第二次她说“谢谢”,第三次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礼物收进抽屉里。

陈昱川也不在意。他甚至不在意她有没有笑容。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回应,而是她“收到”这个动作本身。

他从书房离开之后,姜梨坐了十分钟,然后打开电脑,点进志愿填报系统。她的密码是陈昱川设的,她的生日加上他的生日,他美其名曰“好记”,实际上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她。

她输入密码,登录,删掉了第一志愿。光标停在搜索栏里,她打了一个字:云。下拉菜单弹出一长串,她一条条往下划,最后选定了“云滇省承师大学”——一个她这辈子都没听过名字的地方,地理位置上,它离京城两千七百公里。

她点了“确认修改”,系统跳出来一个弹窗:您确定要修改志愿吗?此操作不可撤回。

她的手放在鼠标上,停了三秒。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

她点了“确定”。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陈昱川不在京城,去了香港出差。姜梨拆开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校名,把通知书塞回抽屉最底层。姜正国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姜正国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那就好”。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姜梨,你跑得掉吗?”

镜子里的女孩没有回答。

操场上有人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嘭嘭响。姜梨绕开跑道上的积水,行李箱轮子碾过一片落叶,叶子碎了,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而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户边,陆星野正把身体探出去,手臂搭在窗沿上往下看。他看见那个穿白色外套的女孩拖着行李箱穿过操场,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小心而规整,像在数着什么。

“周远。”他喊。

“干嘛?”

“去查查,那个叫姜梨的,报的什么专业。”

周远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你真看上她了?”

陆星野没回头,盯着楼下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直到她拐过宿舍楼的墙角,看不见了。

“不是看上。”他缩回身子,把窗户关上,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他用手指划了一下,雾气里露出一条干净的痕迹,“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个陌生的新生,低着头,怕他怕得像见了鬼,他不认识她,她不认识他。但那双眼睛让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乡下,路过一条小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水底下沉着几块碎瓷片,白底青花,边缘被水磨得圆润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泥沙里。

那双眼睛就是那种感觉。碎过,但没碎透。沉在水底,安静得吓人。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窗户重新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有点腥,有点潮。

楼下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1

段评

蹲蹲,想看后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