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言正烧没退,人却醒了。
樊长玉端了碗热粥进柴房,见他靠墙坐着,正低头看自己手上缠的布条,动作里带着点嫌弃。
"嫌丑?"她把粥往他跟前一搁,"嫌弃就别挨刀。"
言正抬眼,看了她片刻,接过去喝了。他喝粥的姿势很好看——端碗、吹凉、小口,说不出的从容。樊长玉看在眼里,更笃定他不是寻常人。
"姑娘做的粥,比药还养人。"他说。
"少拍马屁。"樊长玉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一下,"吃了饭,跟我去趟前头铺子。"
"作甚?"
"帮忙。"
言正一顿:"……我不懂杀猪。"
"谁让你杀猪了?"她白他一眼,"我爹今儿去镇上了,铺子里缺人手。你站柜台,收钱。"
樊长玉打的是个好算盘。这人来历不明,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心;再说了,叔伯今日要来闹,她一个人怕镇不住场子。
天刚擦亮,她就把言正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丢给他一件樊父的旧棉袄。言正倒也不推辞,慢条斯理地穿上,还自己把领子理了理——那模样不像个伙计,倒像是来巡铺子的东家。
"站柜台,收钱。"樊长玉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别的不许管,尤其别露你那一身功夫。"
言正抬眼:"我哪有什么功夫。"
"装。"她白了他一眼,"接着装。"
其实她心里也打鼓。叔伯那伙人,素来欺软怕硬,可今日若是铁了心要掀铺子,光靠一张嘴未必镇得住。她盘算着,要是真动起手来,她就把这尊"来历不明"的菩萨推出去——反正他欠她一条命,借来用用,不算亏。
果然,日头刚爬到头顶,樊二叔带着两个儿子,一脚踹开了肉铺的门。
"长玉!你爹呢?让他出来!"
樊二叔是个干瘦的老头,嗓门却大。他一进来,眼睛先往案板上那几吊肉上扫,又往柜台后瞟。
"二叔。"樊长玉慢悠悠放下手里的刀,"我爹不在。铺子里的事,跟我谈。"
"跟你谈?"樊二叔嗤笑,"你一个丫头片子,做得了主?"
"做主不做主,二叔先坐下喝口茶。这铺子,是我爹娘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契书在官府备了案。二叔要是想论,咱们去衙门论。"
樊二叔眼皮一跳。他原以为这丫头还是那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开口就抬出官府。
"谁要跟你论衙门!"他拍桌子,"我是说——你一个闺女家,守着这杀猪铺子像什么话?趁早寻个人家嫁了,铺子交给你堂哥照看,也算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
"我爹娘没死。"樊长玉冷冷地说,"我爹好端端地在镇外收猪。"
"你爹——"樊二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闪了闪,"你爹年纪大了,早晚要退。这铺子迟早是樊家的!"
"樊家的,也不是二叔你家的。"
"你——!"
眼看樊二叔要翻脸,一直站在柜台后的言正忽然开了口:"这位老丈。"
他声音不大,屋里却静了一瞬。
"我家娘子说了,铺子的事,去衙门论。"言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老丈要是有功夫,不如先回去把自家的账理理——听说您去年在镇上赊了三十贯,还没还清?"
樊二叔脸色一僵:"你、你怎么知道?"
言正没答,只是垂着眼,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极轻,却让樊二叔莫名觉得脊背发凉,像是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正在打量他。
"我……我改日再来!"樊二叔灰溜溜地带着儿子走了。
门一关上,樊长玉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汗。她回头看言正,那人已经踱回柜台后,正低头翻她记的账,指尖在几笔烂账上点了点,没说话。
"你早知道他欠着镇上的钱?"她问。
"做生意的人,谁家几斤几两,账上都有数。"言正把账本合上,"娘子这铺子,记账的功夫不错——不像屠户家教的。"
樊长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我爹教我的,认字从账本认起。"
"哦?"言正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那一眼,像是把她从头到脚又量了一遍。
樊长玉佯装去理案板,避开了那道目光。她心里记下一笔:这人,不好糊弄。
"好本事。"她靠在案板边,看着他,眼睛亮了亮,"账房先生,当我铺子里的伙计,屈才了。"
言正还是那副温和模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那行。"樊长玉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既然你这么能,咱们立个字据。你帮我撑门面,护住这铺子;我收留你养伤,管吃管住。一年为期,互不干涉。"
言正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他这一笑,眉眼间的锋锐褪去,倒有几分真真切切的温柔:"娘子不怕引狼入室?"
"狼?"樊长玉也笑,"我樊长玉开的是肉铺,最不怕的,就是狼。"
是夜,她躺在里屋,翻来覆去睡不着。柴房那边静悄悄的,不知道那人睡了没有。
她爹还没回来。
樊长玉忽然想起来——书里,樊父就是死在这样一个雪夜之后。她猛地坐起来,披了衣裳往外跑。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爹樊祁林站在门口,一身风霜,手里提着半袋东西,看见她,愣了一下:"长玉?这么晚还没睡?"
"爹。"樊长玉盯着他的脸,"你去哪了?"
"去……去镇外收猪。"她爹眼神躲了躲,"回来晚了。"
他没看她,径直往屋里走。樊长玉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口忽然发紧。
她爹从前杀猪,后腰别刀是常事。可今夜这把刀,刀鞘是新的,刀柄上还缠着生牛皮——像是近来才换的。谁家杀猪,会费心给刀换新鞘?她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有些事,问了,她爹也不会说。
她爹的后腰上,别着一把短刀。
刀刃是开过锋的,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一闪。
(第二章完)1
这章张力好足,看得人直揪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