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正伤好的第三天,樊长玉决定干一票大的。
"卤味。"她把这俩字摔在言正面前,"我要把咱家肉铺,做成全城最好吃的卤味铺子。"
言正抬头,看了她一眼:"樊家肉铺,不是卖生肉的吗?"
"生肉赚几个铜板?"樊长玉掰着指头给他算,"卤味就不一样了。卤料一锅下去,几十种香料的味儿全进去了,肉价能翻三倍。再配点卤蛋、卤下水、卤豆干,一开张就是一条龙的买卖。"
言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安静,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透。
"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言正垂下眼,"只是觉得,娘子不像个寻常屠户女。"
樊长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屠户女怎么了?屠户女就不能会做卤味?我爹教我的,祖传秘方。"
"哦?"言正似笑非笑,"樊家的祖传秘方,是……冰糖?"
樊长玉的手一顿。
她今早放冰糖的时候,明明背着他放的。这人眼睛是尺子做的?
"你管我放什么!"她恼羞成怒,"干活!"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记了一笔——这人观察力太可怕了,以后在他面前得小心点。
卤味做起来,樊长玉是行家。前世那些菜谱在她脑子里过了千百遍,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哪样先下哪样后下,火候几分,她一清二楚。可惜这年头的香料不全,她只好因地制宜,用家里有的料子配了一锅。
她先炒糖色。冰糖入锅,小火慢熬,眼看从浅黄变成琥珀色,她眼疾手快,一瓢老汤浇下去,"滋啦"一声,浓香腾起。这一手,前世她练了三年。接着下料:花椒要去籽才不麻嘴,桂皮要掰碎了才出味,香叶要后放,放早了发苦——这些门道,书上学不来,全靠手上成千上万次地摸。
她蹲在灶前,额角沁出细汗,眼神却亮得惊人。肉在汤里咕嘟咕嘟地滚,她每隔一会儿就掀一次盖,看火、看色、看汤,像个将军在排兵布阵。
"娘子这手艺。"言正不知何时站在灶房门口,"怕是能开店了。"
"借你吉言。"她头也不回,"开张那天,给你留个'头锅'。"
香气飘出来的时候,整条巷子的狗都叫了。
"好香!"隔壁王大婶闻着味儿就过来了,"长玉啊,你这锅里煮的什么?"
"新做的卤肉。"樊长玉掀开锅盖,热气扑面,"婶子尝尝,不要钱。"
王大婶尝了一块,眼睛都直了:"这、这肉!长玉你手真巧!比镇东那家百年老店都好吃!"
"婶子喜欢,明儿开张,我给您留着。"
话没说完,巷子里又来了几个人,都是闻着味儿来的。有端着碗来的,有抱着孩子来的,还有那半大小子,踮着脚扒在灶台边咽口水。樊长玉一人给夹了一小块,笑眯眯地招呼:"尝鲜不要钱,明儿开张,记得带钱来。"她做买卖有一手:先让街坊尝到甜头,这生意就立住了一半。等人都散了,她数了数,这一下午白送了小半锅卤肉。可她不心疼——这半锅肉,换的是整条街的口碑,值。
樊长玉一边招呼,一边偷眼去看言正。
言正站在柜台后,正在给一位老婆婆称卤肉。他称得很认真,刀切得整齐,嘴里还温声细语地说着"您拿好"。可樊长玉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一直在往巷子口瞟。
"言正。"等人散了,她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偷你家配方。"他说得面不改色。
"……你当我信?"
言正不答,只是低头,把案板上的一点卤汁抹开。忽然,他开口了:"娘子,你识得几个字?"
"识得。"樊长玉心里一紧。她上辈子认的字够多,可这辈子的樊长玉是个大字不识的。她得想个说法圆过去,"我爹教的,认些账本上的字。"
"那正好。"言正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我这里有几个字,娘子帮我看看,写的什么?"
樊长玉接过来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纸上写着三个字:武安侯。
她上辈子见过这三个字无数次——在书里,在那句"武安侯谢征,十七年前满门被屠"的旁白里。眼前这个人,问她认不认得这三个字。
她指尖发凉,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认,还是装不认?认了,她一个屠户女,凭什么认得"武安侯"?不认,他又凭什么信?
"娘子认得么?"他问。
樊长玉捏着那张纸,纸角在她指尖微微发颤。她认得,她当然认得——可她现在该不该认得,是另一回事。
"这三个字……"她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他,"官名?"
"算是。"言正说,"娘子没听过?"
"我一个杀猪的,哪听过什么侯不侯的。"她把纸推回去,"倒是你——一个'路过的',怀里揣着这种字,是想吓唬我?"
言正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敌意,倒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不敢。"他说,"是我唐突了。"
他垂下眼,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像是要把什么刻进心里。窗外,一只灰鸽子扑棱棱落下,在窗台上咕咕叫了两声。
言正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鸽子腿上绑着的那截竹管上。
笑意淡了。
樊长玉心头一跳。她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些人,上一刻还跟你谈笑风生,下一刻就能翻脸拔刀。言正现在的神情,就让她想起那种人。
"你的信?"她问。
"嗯。"言正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远房亲戚捎来的,报平安。"
"哦。"她没拆穿。他连她爹夜里去哪儿都留了心眼,她自然也不会傻到真信这是封"报平安"的家书。只是她没问——有些底牌,藏得越深,越值钱。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后院传来极轻的、翅膀扑棱的声音。
鸽子又飞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心里那本账上,又添了一行字:言正,武安侯,信鸽,密报。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像是要办一件大事——而她却还没想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