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砸在屋檐上,簌簌地响。
樊长玉把最后一吊铜钱塞进钱袋,呵出一口白气。冷。这具身子比她上辈子的羽绒服抗冻多了——也扛不住这么大的雪。
她穿来三天了。
三天前她一睁眼,眼前是肉铺油腻的案板、悬着的半扇猪肉,还有铜镜里一张陌生的脸。眼睛是肿的,像是刚哭过。她花了半宿才捋明白:她进了《逐玉》,成了那个屠户女樊长玉——书里爹娘双亡、被叔伯抢走家产、最后提着杀猪刀上战场才挣出个女将军封号的倒霉蛋。
"惨,真惨。"她当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可我来了,你就惨不着了。"
她这话不是吹的。她上辈子管着三家连锁餐饮店,从后厨刀工到前厅账目,样样门儿清。杀猪卖肉?那是她的老本行——她爹就是开卤肉铺的,她从小在后厨长大。
这年头的生意场,比后世简单,也比后世难。简单在同行少、心思正的人能出头;难在本钱、人脉、官府的关系,一环扣一环,一样都绕不开。可樊长玉不怕——她上辈子就是从一间苍蝇馆子起家的,最懂"从小处抠出大钱"的门道。
她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第一,保住她爹的命——那是全书最大的坑,也是她翻身的本钱;第二,守住这爿铺子——那是她安身立命的地基;第三,离那个将来会替她挡刀的武安侯近一点,但别让他把她当刀使。
至于原主记忆里那点子怯懦,她权当没看见。软柿子,捏着没意思。
今夜她本不该出门收账。可隔壁张屠户欠的三百文拖了半月,再不收,过了年更要不回来。她捏着钱袋往回走,风雪里,肉铺门口那盏灯笼晃得忽明忽暗。
这镇子她熟得很。上辈子她管店,一条街上谁家卖什么、谁家欠着账,她心里都有本账。如今换了个身子,那些市井气却像长在骨头里似的,一样没丢。路过张记油坊,她顺手把门口被风吹歪的招牌扶正;经过李家酱园,她嗅了嗅那半掩着的酱缸,嗯,今年的豆瓣酱下料够足。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明儿一早,得去东市看看哪家猪源便宜,开春前把进货的价压一压。日子再难,也得算计着过。正琢磨着,脚下一滑,她踩着一片冻硬的雪壳,差点栽个跟头——再抬头,就看见了那团黑影。
然后她看见了那团黑影。
一个男人,半截身子陷在雪里,背上裂开一道血口子,血把身下的雪染成暗红。人还有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樊长玉没急着动。她蹲下来,先看他的腰——没有刀;又看他的手——虎口有薄茧,是指节上磨出来的那种,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的。
"……水。"那人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
"路过的,"她嗤了一声,"背上挨了一刀?"
那人睁开眼。就着雪光,樊长玉看清他一双眼——深,冷,像是刀锋上的寒芒。只一瞬,那点锋芒又敛了下去,换上一副虚弱无害的模样。
"姑娘救我一命,必有重谢。"他气还在喘,声音却稳得像在谈买卖。
樊长玉笑了:"重谢?先说说,你能给我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瞬:"我能给你……一条命。"
"谁的命?"
"谁的都行。"他盯着她,"只要姑娘开口。"
樊长玉心里一突。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可她上辈子见过各色人,眼光毒。这男人穿着粗布衣裳,衣料却是细密的暗纹锦,针脚齐整;说话文气,偏又压着一股子刀口舔血的狠劲。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遍账。救他,是个麻烦;不救,就这么看着人死在自家门口,她樊长玉干不出这事。
况且——她垂眼扫过他腰带上那半截浸血的扣子,上头雕着个极不起眼的云纹。寻常行商走卒,谁会把云纹雕在腰带扣上?她心里那本账又悄悄翻过一页:这人的来头,怕是比她想的还要大。
"工钱照付"这话,她原是随口一说。可真要抬脚走人,她又顿住了。雪地里那双青紫的唇,微微翕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她心口一软——都是冰天雪地里讨生活的人,见死不救,她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行。"她拍拍手站起来,"救你可以。工钱照付,别死我铺子里——晦气。"
"……好。"
她转身要去扶,又停住,回头问:"你叫什么?"
"言正。言语的言,正大的正。"
"言正。"樊长玉咂摸了下这名字,"假的吧?"
那人没答。
樊长玉也不追问。她把言正半拖半拽弄进后院,喊了两声"爹",屋里没人应。她爹这几日总晚归,说是去镇外收猪,可她总觉得他回来时脸色不对,像揣着什么心事,又像躲着什么人。
她把言正安置在柴房,给他裹伤。这家里杀猪的,伤药烧酒都不缺。她下手利落,那人却一声不吭,疼得脸色发白也只抿着唇。
"能忍。"樊长玉心里给他记了一笔,"是条汉子。"
"姑娘。"言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爹,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对劲?"
樊长玉手一僵。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言正闭上眼,"是我多嘴。"
外头的雪更大了。樊长玉把油灯拨亮了些,盯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书里的一段——谢征,武安侯,十七年前满门被屠,孤身流落市井,改名换姓。眼前这个人,腰腹缠着伤,手里却还有闲心问她爹的安危。
"言正。"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睡吧。"她说,"明天,我请你吃顿好的。"
她没说的是——她这辈子,除了要救那个书里死得太早的爹,可能还得顺带救一个,将来要替她挡刀的武安侯。
她爹屋里还亮着灯。樊长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点昏黄的光,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路,好像从今夜起,就要拐个弯了。
夜风卷着雪,把柴房的门缝吹得吱呀响。
(第一章完)1
不够看,超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