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叫"鹞子岭服务点",很小,只有两个加油岛和一间便利店。凌晨三点多,便利店还亮着灯,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沈灼背着妹妹走到便利店门口。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在爬梯子的时候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有放下妹妹——她在他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一个终于安全了的孩子。
他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女人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妹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加油还是买东西?"
"买水。"沈灼说。
他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三瓶矿泉水。然后他注意到柜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一部手机。黑色的,屏幕朝上,上面有一条未读短信。
沈灼的余光扫了一眼短信内容:
"目标已出山。预计30分钟内到达服务点。准备拦截。"
他的血液瞬间凉了。
他放下水瓶,转身走向柜台。
"多少钱?"
"九块。"
沈灼掏出钱包。他故意把钱包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在弯腰的瞬间,他看到了柜台下面的东西——
一个对讲机。黑色的,跟观澜守卫用的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是观澜的人。
沈灼直起身,把钱包放回口袋。他没有付钱。他抓起三瓶水,转身就走。
"喂!"女人在后面喊,"你还没给钱!"
沈灼没有回头。他冲出便利店,跑到路边,放下妹妹。
"小灼,醒醒。"
妹妹睁开眼。
"怎么了?"
"便利店的人是观澜的。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妹妹的脸色变了。
"李队呢?"
沈灼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还没到。"
远处传来了引擎声。不是卡车。是汽车。很多辆汽车。从山上的方向开过来。
车灯的光柱刺破夜色,像一把刀。
沈灼背起妹妹,往公路另一侧跑。那边是一片田野,没有路,但至少能藏人。
他们钻进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很高,在夜风里哗哗作响,刚好能挡住视线。
车灯的光从公路上扫过来。沈灼趴在地上,透过玉米叶的缝隙往外看。
三辆车。黑色的,SUV。停在加油站前面。
车上下来的人穿着黑色制服——观澜的守卫。
他们冲进便利店。沈灼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声,然后是对讲机的声音,模糊不清。
守卫从便利店出来,分散到公路两侧,开始搜索。
手电筒的光柱在玉米地里扫来扫去。
沈灼屏住呼吸。妹妹趴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手电筒的光从他们头顶扫过。一厘米的距离。沈灼能看见光柱里的灰尘在飞舞。
然后光移开了。
守卫的脚步声从旁边经过。很近。沈灼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脚步声远去了。
沈灼松了口气。但他知道他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守卫会地毯式搜索。玉米地不大,迟早会被找到。
他需要转移。
他背着妹妹,开始往玉米地深处爬。不是往公路方向——是往远离公路的方向,往山脚下的另一条路。
妹妹在他耳边低声说:"哥,左边有一条沟。可以通到另一条路。"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爸妈带我们来爬山。那条沟是排水沟,但很宽,能走人。"
沈灼调整方向,往左边爬。
果然有一条沟。水泥砌的,宽约一米,深半米。沟底是干的,只有一些落叶和泥土。
他背着妹妹爬进沟里。沟的两侧是土坡,刚好能挡住视线。他们沿着沟往前走,脚步声被泥土吸收,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十分钟,沟的尽头通到了一条土路。土路很窄,两边是树林,看不到尽头。
"这条路通到哪里?"沈灼问。
"通到镇上。大概五公里。"
"走。"
他们沿着土路往前走。沈灼的腿在发抖,但他不敢停。身后的公路上传来了引擎声——守卫在开车搜索。
土路两边的树林很密,遮住了大部分视线。但沈灼知道他们迟早会被发现。观澜有无人机。有热成像。在野外藏不住太久。
他需要找一个能屏蔽信号的地方。一个封闭的空间。
"小灼,镇上有什么地方能躲?"
"镇上有个废弃的防空洞。在镇子后面的山上。我小时候去玩过。"
"多远?"
"从镇上再走两公里。"
"走。"
二
凌晨四点,他们到了镇上。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凌晨四点,所有的店都关着门,街上没有一个人。
沈灼背着妹妹穿过镇子,往后面的山上走。
防空洞在山腰上。入口被杂草和藤蔓遮住了,但沈灼还是找到了——一个混凝土拱门,上面写着"人防工程",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门是铁栅栏,锈死了,但旁边有一个缺口——栅栏被掰弯了,能挤进去一个人。
沈灼钻进去,然后把妹妹拉进来。
防空洞里面很黑,很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泥土味。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路。
防空洞很深。他们往里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找到一个拐角处,坐下来。
沈灼把妹妹放下。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有走路,肌肉在抗议。
"你还好吗?"
妹妹点点头。她的嘴唇发白,但眼神还是亮的。
"哥,你手机还有信号吗?"
沈灼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了。防空洞屏蔽了信号。
"没有。"
"好。"妹妹说,"那就安全了。"
"安全?"
"观澜的通讯设备用信号。没有信号他们就找不到我们。"
沈灼看着她。她的逻辑是对的。但观澜不会只有一种追踪手段。他们有无人机,有热成像,有地面搜索队。
"李队可能也找不到我们了。"他说。
"他会找到的。"妹妹说,"李队知道这个防空洞。我告诉过他。"
"你告诉过他?"
"嗯。三年前。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让他来这里找。"
沈灼看着妹妹。她的眼睛在手机手电筒的光里闪着。
"你三年前就给他打过电话?"
"嗯。我偷了护士的手机。打了一分钟。然后被发现了。"
"被发现之后呢?"
妹妹的眼神暗了一下。
"然后他们打了我。在我腿上。从那以后我的腿就更没力气了。"
沈灼的拳头攥紧了。
"他们打你。"
"不止我。所有不听话的实验体都会被'处理'。306号房间的老头——他的手指就是被切掉的。因为他试图用对讲机联系外面。"
306号。那个少了一截手指的老头。
沈灼闭上眼。他想起老头说的话——"别问。他们会改你的记忆。"
老头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敢说。
"哥。"妹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十岁之前的记忆。你还记得多少?"
沈灼想了想。
"不多。我记得父母。记得房子。记得一条狗。但中间有很多空白。"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医生。他说是医生。"
"什么科的?"
沈灼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他不记得父亲的科室。他记得父亲穿白大褂。记得他经常加班。记得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他不记得父亲是看什么病的。
"我不记得了。"他说。
妹妹看着他,眼神很深。
"哥,"她说,"你父亲不是普通医生。"
"我知道。周野说他——"
"不是周野说的那个版本。"妹妹打断他,"周野告诉你的版本是观澜写的。我告诉你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是神经科学家。他研究的是记忆。他参与了一个军方项目——把士兵的记忆提取出来,存储到计算机里,然后在需要时重新植入。这样士兵就可以在任务中'重置',忘记创伤。"
"这跟观澜有什么关系?"
"观澜是这个项目的民用版本。你父亲从军方项目里偷了一部分技术,自己建了观澜。他要做的事比军方更疯狂——他要把所有人的记忆都数字化。建立一个'人类记忆库'。"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妹妹说,"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早期。他害怕忘记一切。所以他想——如果记忆可以数字化,他就可以永远'活着'。即使大脑死了,记忆还在。"
沈灼的脑子在翻涌。
父亲。阿尔茨海默症。记忆数字化。
"那我呢?"他问,"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妹妹沉默了很久。
"你是他的实验体。"她说,"你是第一个。在你八岁那年,他把一段记忆植入了你的大脑。"
"什么记忆?"
"我不知道。但他植入之后,你就开始失忆了。十岁之前的记忆开始消失。他意识到实验出了问题——记忆植入会导致宿主原有的记忆被覆盖。所以他停止了实验。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他让你'忘记'了他。他制造了车祸的假象,让你以为他死了。然后他离开了。去了观澜。"
沈灼坐在黑暗中,手机手电筒的光打在他的膝盖上。
他的父亲。他的记忆。他的整个人生。
一切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是被修改过的。像一段代码被覆写了。原来的内容还在底层,但被新内容盖住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妹妹看着他。
"找回你的记忆。"她说,"只有你记起那段被覆盖的记忆,你才能理解观澜到底在做什么。也才能知道怎么彻底摧毁它。"
"怎么找回?"
"你十岁那年摔的那一跤。爬树摔的。左眉上的疤。"
"对。"
"你摔下来的时候,头撞到了石头。那一撞——可能把被覆盖的记忆震松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有时候你会突然想起一些不属于你的画面?"
沈灼愣住了。
他确实有。偶尔。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一些零碎的画面——白色的房间、巨大的屏幕、很多穿白大褂的人。他一直以为那是梦。
"那些不是梦。"妹妹说,"那是你的记忆。被覆盖之前的记忆。"
"我怎么才能全部想起来?"
"你需要一个触发器。一个强烈的情感刺激。像那天在控制室里一样——你的情感阈值越高,被封锁的记忆就越容易被激活。"
沈灼想起了温知远说的"情感密钥"。
原来如此。观澜要的不是他的记忆。是激活他的记忆。然后用他的记忆去解锁妹妹体内的数据。
但妹妹说的版本不一样——他的记忆不是"密钥"。他的记忆本身就是目标。
观澜要的是他脑子里那段被覆盖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记起来。
三
天快亮的时候,防空洞外面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很轻。不是守卫那种整齐的步伐。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沈灼关掉手机手电筒。黑暗中,他听见了呼吸声——从防空洞入口的方向传来。
有人进来了。
他摸到一块石头,攥在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机手电筒的光从入口方向照进来,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沈灼屏住呼吸。
光柱扫到了他们所在的拐角。
然后一个声音喊道:
"沈灼!小灼!是你们吗?"
是李建国的声音。
沈灼从拐角后面站起来。
"李队。"
光柱照过来。李建国站在十米外,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你们还活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沈灼放下石头。
"李队,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小灼说的防空洞。我三年前就知道这个地方。"李建国走过来,蹲在妹妹面前,"丫头,你受苦了。"
妹妹看着他,眼圈红了。
"李叔。"
李建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沈灼。
"我们得走了。观澜的人正在全镇搜索。他们有你的照片。还有——"
他看了一眼妹妹。
"还有她的。全镇都贴了寻人启事。说你们是精神病患者,从疗养院逃出来的。"
"他们反咬一口。"
"对。所以你们不能走大路。我带了车。在镇子另一头的河边。"
"什么车?"
"渔船。"
"渔船?"
"鹞子岭后面有一条河。我找了一个老朋友,他有一条渔船。可以送你们到对岸。对岸是另一个市。观澜的势力范围还没到那里。"
沈灼看了妹妹一眼。妹妹点了点头。
"走。"
他们跟着李建国走出防空洞。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镇子另一头,河边停着一条小渔船。船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他看见他们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船发动了。
沈灼背着妹妹上船。船开了。
河面很宽,水很急。船在浪里颠簸,妹妹紧紧抓着沈灼的手。
沈灼回头看了一眼对岸。鹞子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观澜疗养院在山顶上,红色的警示灯还在旋转。
但它追不上了。
至少现在追不上了。
李建国站在船头,点了一根烟。
"沈灼,"他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观澜的保护伞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络。市里的、省里的、甚至更高层的。我查了三年,只查到了冰山一角。但有一件事我确认了——"
他吐出一口烟。
"观澜的创始人,确实是你父亲。但他三年前就死了。真的死了。"
沈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三年前。死在观澜里。死因不明。但有人说他是自杀。"
"那现在观澜是谁在管?"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
"温知远。第7代。"
"第7代不是人。"
"对。所以观澜现在没有一个真正的人在管。它是一台机器。一台自动运行的机器。你父亲死了之后,它就没有'主人'了。它只是在……按照程序运行。"
沈灼想起了温知远说的那句话:"就像你无法分辨你自己是第几代一样。"
如果温知远是第7代,那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代。他只是一个程序。一个执行预设指令的程序。
那整个观澜——就是一台巨大的机器。一台以人类为燃料的机器。
而他的父亲,是这台机器的制造者。但他死在了自己造的机器里。
"李队,"沈灼说,"我要回去。"
李建国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
"我要回观澜。"
"你疯了?"
"我必须回去。我父亲死了。但机器还在运行。我妹妹的记忆还在里面。周野的记忆还在里面。所有实验体的记忆都在里面。我不能让他们继续。"
"你怎么摧毁它?"
沈灼看着河面。晨雾在散去。太阳正在升起。
"我父亲留了一个东西。"他说,"在我十岁之前的记忆里。一个密码。一个关闭整台机器的密码。我必须想起来。"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
"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不是回去送死。我是回去——结束这一切。"
妹妹抓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
"哥,"她说,"如果你回去,我也去。"
"不行。"
"我必须去。因为——"她看着他,眼神很坚定,"因为那段记忆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你父亲把密码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你脑子里。另一部分——"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在我脑子里。"
沈灼看着她。
"你的海马体里。不只是周野的记忆。还有你父亲的记忆。他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植入了我。密码在他那里。我——我是他的备份。"
沈灼的脑子在翻涌。
父亲把密码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儿子脑子里。一部分在妹妹脑子里。
需要两个人同时解锁。
不是观澜说的"密钥和载体"。不是温知远说的"情感连接"。是——
两个孩子。
他造了这台机器。然后他把关闭它的钥匙,交给了自己的孩子。
因为他知道——只有他们有权利决定这台机器是否应该存在。
沈灼看着妹妹。
"好。"他说,"我们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