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直接回观澜。
李建国帮他们安排了一个安全屋——在邻市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窗户对着一面墙,看不到外面,外面也看不到里面。
沈灼在安全屋里待了三天。这三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想办法联系了一个人。一个他信得过的、在省公安厅工作的朋友。他把观澜的事情告诉了对方,包括父亲的名字、观澜的位置、实验体的存在。对方没有立刻表态,但沈灼知道——信息已经传出去了。如果观澜的势力网真的像李队说的那么大,那这条信息可能很快就会被拦截。但至少他做了。
第二,他试图激活那段被覆盖的记忆。
妹妹教他方法——不是催眠,不是药物。是情感触发。她让他回忆生命中最强烈的情感体验。恐惧、愤怒、爱、悲伤。每一种情感都像一把钥匙,试着去打开那扇被锁住的门。
第一天,他想起了父亲。不是记忆——是感觉。一种温暖的感觉。父亲的手放在他的头上,很重,很暖。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但他看不到画面。
第二天,他想起了恐惧。八岁那年。父亲"死"的那天。他在学校,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爸爸出事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不是悲伤——是空白。像有人按了删除键。
第三天,他想起了愤怒。不是对父亲的。是对观澜的。对那台机器的。那种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烧得他浑身发抖。
然后——
画面出现了。
白色的房间。巨大的屏幕。很多穿白大褂的人。父亲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他对着镜头说话。不是对沈灼——是对未来的沈灼。他知道沈灼会看到这段记忆。
"儿子,"父亲说,"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回来了。说明你找到了真相。"
父亲的脸很瘦。比沈灼记忆中更瘦。眼窝深陷,头发花白。但他穿着白大褂,站得很直。
"观澜是我建的。但我后悔了。它失控了。不是因为我死了——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举起注射器。
"我把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植入了你妹妹。密码在她的海马体里。你的记忆里有另一半。你们两个在一起,才能关闭系统。"
"但关闭系统不是结束。观澜只是十二个站点之一。还有十一个。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每一个都在运行同样的程序。要彻底摧毁它,你们需要找到所有站点的位置。那些位置——在你搭档周野的记忆里。"
周野。
沈灼的脑子在转。周野的记忆在妹妹体内。但周野"死了"。他的身体在观澜里。他的记忆——
"周野还活着。"父亲说,"他的身体在观澜的地下三层。但他的意识——我不知道。如果观澜提取了他的记忆,那他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如果他的意识还在……"
父亲停了一下。
"如果他的意识还在,他会帮你们。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站点坐标的人。"
画面开始模糊。父亲的脸在消散。
"儿子,"最后他说,"对不起。我不是个好父亲。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爱你们。我想让你们永远活着。不是身体。是记忆。记忆是灵魂。如果记忆可以永存,人就不会真正死亡。"
"但我错了。记忆不是灵魂。记忆只是数据。数据可以被复制、被修改、被删除。人之所以是人,不是因为记忆。是因为——"
画面消失了。
最后那句话没有说完。
沈灼睁开眼。他浑身是汗,手在发抖。
妹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想起来了?"她问。
"想起来了一部分。"
"什么?"
沈灼把看到的画面告诉了她。
妹妹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父亲把密码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你那里,一部分在我这里。我们需要同时验证,才能关闭系统。"
"对。"
"但关闭系统只是关闭观澜。还有十一个站点。"
"对。"
"那我们先关观澜。"
"怎么关?"
妹妹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看着那面墙,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哥,"她说,"我有一个计划。"
二
计划很简单。但简单的事情往往最难执行。
核心思路是:利用他们已经知道的信息——控制室的位置、验证方式、观澜的运作模式——反过来操控系统。
具体来说——
第一步:沈灼和妹妹重新潜入观澜。不是从大门进去。是从地下。妹妹记得通风井的位置。他们可以从后山爬上去,从通风井进入地下一层,然后找到控制室。
第二步:进入控制室后,沈灼用自己的虹膜和DNA验证身份。妹妹用她的指纹验证——虽然周野说不需要,但妹妹坚持要一起验证。她说父亲的记忆里提到"两个人",不是随便说的。
第三步:验证通过后,系统会进入关闭程序。关闭程序需要十分钟。这十分钟内,系统会读取他们的记忆——也就是观澜一直想要的东西。但读取的同时,系统会自我格式化。数据会被销毁。观澜得不到任何东西。
第四步:在系统关闭的混乱中,释放所有实验体。地下三层的所有格子间。李队在外面接应。
第五步:离开。然后找到其他十一个站点。一个一个关闭。
"问题是——"沈灼说,"我们怎么从通风井进去?上次他们肯定已经封锁了。"
"上次他们封锁的是锅炉房那边的通风井。"妹妹说,"但还有另一个入口。在疗养院的正下方。有一个检修通道。我看到了图纸。"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在控制室里。他们带我去做检查的时候,我看到了墙上的建筑结构图。"
"你记住了?"
"嗯。"
沈灼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光。
"你比我聪明。"他说。
"我一直比你聪明。"妹妹笑了。
三
第五天晚上,他们出发了。
李队开车送他们到鹞子岭山脚下。这一次他们不走大路——从一条猎人小道爬上去。小道很陡,沈灼背着妹妹,爬得很慢。但他的腿已经恢复了——这几天的休息让肌肉重新有了力气。
妹妹的腿也好了一点。她每天在安全屋里做康复训练,虽然还不能独立行走,但至少能扶着墙站几分钟了。
他们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观澜疗养院在夜色中矗立着。所有的灯都亮着。红色的警示灯不再旋转了——它停在了某一个角度,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妹妹低声说。
"怎么知道?"
"警示灯停了。说明系统进入了警戒状态。"
沈灼深吸一口气。
"走。"
他们从后山绕到疗养院正下方的检修通道入口。入口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是一扇铁门,上面写着"设备检修——禁止入内"。
妹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不是门禁卡,是一块磁铁。她把磁铁贴在电子锁的感应区上。
锁发出一声轻响。
"你从哪里弄来的?"
"安全屋的工具箱。"
沈灼笑了。
门开了。
四
检修通道是一条垂直向下的铁梯。很陡,但比通风井好爬。沈灼先下去,然后妹妹跟着。她的腿还是不行,但沈灼在下面接住她,帮她踩稳每一步。
通道底部是地下一层。走廊很窄,灯光昏暗。但沈灼注意到一个细节——走廊里没有人。没有守卫。没有巡逻。
安静得不正常。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妹妹说,"但他们没有派人来拦我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等我们。等我们到控制室。"
"那我们就不去控制室?"
"不。我们就是要去。"妹妹说,"但我们要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妹妹在前面带路,拐了几个弯,然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写着"记忆归档中心"。
∞号门。
妹妹刷卡——那张磁铁卡。
"滴——身份无效。"
"不行。"她说,"需要生物识别。"
她看了一眼沈灼。
"你的虹膜。"
沈灼凑到识别器前。绿灯亮了。
"虹膜验证通过。请进行DNA验证。"
旁边有一个采样口。沈灼把拇指按上去。
"DNA验证通过。欢迎,沈灼。"
门开了。
五
控制室跟沈灼第一次来时一样——圆形空间,环形屏幕,中央平台。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屏幕是亮着的。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实验体的编号、存活天数、记忆提取进度。
沈灼看到了妹妹的编号——011。记忆提取进度:99%。
她的记忆几乎被全部提取了。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编号——012。记忆提取进度:0%。
他们还没有开始提取他的记忆。
"快。"妹妹说,"验证。"
她走到控制台前,把右手食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
"指纹验证通过。实验体11确认。"
然后沈灼走到控制台前,把眼睛对准虹膜扫描仪。
"虹膜验证通过。实验体12确认。"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双因子验证通过。关闭程序已启动。"
"倒计时:10:00。"
十分钟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
然后整个控制室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机器在关闭。所有的屏幕同时闪烁,数据流在加速滚动,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河。
广播里传来了温知远的声音——不是从控制室里传来的,是从整栋楼的广播系统里传来的:
"系统关闭程序已启动。所有实验体请留在原位。重复,所有实验体请留在原位。"
然后是另一段话——沈灼听得出那是父亲的声音。不是记忆里的。是录音。
"观澜的孩子们,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我的儿子和女儿回来了。他们回来了。他们要关闭这台机器。请帮他们。帮他们结束这一切。"
广播停了。
然后——
整栋楼响起了警报声。不是那种尖锐的警报。是一种低沉的、像鲸鱼鸣叫一样的声音。整个空间在共振。
妹妹抓住沈灼的手。
"走。"她说,"去地下三层。释放所有人。"
六
他们从控制室出来,沿着楼梯往下跑。地下二层。地下三层。
到了。铁门开着。格子间的栅栏门全部打开了——系统关闭的同时,所有的锁都解除了。
格子间里的人开始走出来。有些人走得很稳——他们被关的时间不长。有些人走不了——像妹妹一样,肌肉萎缩了。
306号房间的老头站在格子间门口,看着沈灼。他的手指还是缺了一截,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做到了。"他说。
沈灼点点头。
"走。"他说,"外面有人接应。"
人们开始往外走。三十多个实验体。有些人扶着墙走,有些人被其他人搀着。沈灼背着妹妹,走在最后。
他们从检修通道爬上去。铁梯很长,但这一次妹妹的腿好了一些——她能自己爬几步了。
爬出通道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晨雾里,李建国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看到他们出来,眼睛红了。
"走。"他说。
所有人上车。车开走了。
沈灼回头看了一眼观澜。
疗养院在晨雾中沉默着。红色的警示灯彻底灭了。所有的灯都灭了。整栋楼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但它还没有完全死。
系统关闭了。但数据还在。那些被提取的记忆——妹妹的、周野的、其他实验体的——它们去了哪里?
沈灼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观澜只是十二个站点之一。
还有十一个。
他看着妹妹。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哥,"她轻声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
"但至少——"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晨光。
"至少我们在一起。"
沈灼握紧她的手。
"在一起。"1
( ̄▽ ̄)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