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第四十一章 · 天花板

甬道尽头的微光在扩大，空气里的原力浓度已经攀升到了楚渊从未感受过的层级。归源之眼的感知在这片区域被压制得只剩平时的一成，但他不需要感知也能看见前方那道裂隙——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一条不规则光带，宽约一臂，内部涌动着暗银色的光雾，频率和归源海波动高度吻合。界壁薄弱点。

他站在光带前约二十步的位置，没有再向前。

因为那里有人。

光带的侧面，一块从甬道壁面凸出的岩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旧式长袍，袍角垂在岩台边缘，没有徽章，没有标识，看不出体系倾向。他的面容在暗银色光雾的映照下显得清瘦而沉静，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五官平淡，唯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暗银色光泽在缓慢流转，和薄弱点的光带频率同步。

楚渊在第一瞬间就停住了脚步。归源之眼在对方身上几乎什么都读不出来——不是被屏蔽，而是被压住了。那人的能量波动层级像一座沉默的山，厚重到归源之眼的探测触角根本探不到顶端。他上辈子在六阶时见过一些五阶修行者的能量特征，但眼前这个人的量级完全在他所熟悉的任何坐标之外。

六阶。墨源星十六位绝顶超凡者之一。天花板的上面那一层。

那人坐在岩台上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看了楚渊一眼。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早已预料到会来的人。

“你比沈渡描述的更年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甬道中回荡得格外清晰。

楚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右手本能地贴住了背包侧袋，指尖触到了帆布包的边缘，脑子里已经在计算空间折跃的最优路径——六十米极限，但裂隙带内被压制了三成，实际可用距离大约四十米。眼前的甬道宽度不足以做横向规避，唯一的退路是身后那条来时的窄缝。但窄缝的入口太窄，折跃落点无法精确嵌入，如果强行折跃到窄缝口再侧身挤入，至少需要两拍的时间。对方是六阶，两拍足够了。

“不用紧张。”那人从岩台上站了起来，动作很缓，像是刻意让楚渊看清他没有任何攻击意图。他站直后的身形比坐着时更清瘦，长袍下的肩膀线条削直，双手垂在身侧。“我在这里等了很久。”

“你认识沈渡。”楚渊说。

“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我就坐在这个位置。”那人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光带。“他当时才五阶，走到这里已经到极限了。他没有再往前，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后来他又来了两次，第二次在阵基下面凿了条缝，第三次被阵的外围压制弹了回去。”

楚渊的指尖在帆布包边缘微微收紧。“你是哪一边的？”

那人沉默了一拍。暗银色的光雾在他身侧翻涌，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哪一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我不站在沈渡那一边。也不站在布阵的那一方那一边。”

“那你站在哪里？”

“站在这里。”那人说，“十六年。看着他们把阵越布越大，看着薄弱点的稳定性一点点下降，看着沈渡一次次尝试靠近又一次次被弹回去。我什么都没做。”

楚渊盯着他。归源之眼在对方说话时持续尝试扫描，但每一次都像推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六阶的体魄和原力密度让他无法读取任何有效数据。但那人没有隐藏自己的意图——如果他愿意，以六阶的实力，在楚渊踏入甬道的那一刻就可以出手。他没有。

“你等了十六年，”楚渊说，“等什么？”

那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手指上没有任何武器或戒指，掌心空空。然后他抬起眼，暗银色的瞳孔深处那层光泽忽然亮了一瞬。

“等一个身上带着七种原力频率的人走到这里。沈渡说他等的那个人会来。他没有说什么时候，也没有说是谁。只说他会在薄弱点彻底失衡之前赶到。”那人看着楚渊，“你身上带着的，不只是七种频率。你身上还有归源海的味道。”

楚渊没有接话。怀里的背包动了一下，幼龙在包内衬里翻了个身。那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了背包上，瞳孔微微收了一瞬。

“你带了什么？”

“与你无关。”

那人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薄弱点的稳定性在加速下降。布阵那一方在三天前加大了输入功率，核心阵基的负荷已经超出了设计上限。最多再过十天，薄弱点会进入不可逆的失衡阶段。到那时候，墨云界边缘的空间结构会从这一点开始向外崩解，整个界的规则场会在一个月内被撕裂。”

楚渊的目光转向光带。暗银色的光雾在裂隙中翻涌得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频率也出现了细微的紊乱。那人说的应该是真的。

“沈渡让你做什么？”他问。

“他没有让我做任何事。”那人说，“他只让我等。如果我等到了他说的那个人，就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

“布阵的人来自星罗大界。他们的目的不是破坏墨云界，是想把薄弱点改造成一条稳定的双向通道。但他们的阵法设计有缺陷，核心阵基的规则碎片排布方式会导致负荷过载。他们自己可能已经发现了问题，但来不及撤阵了。唯一阻止失衡的办法是进入薄弱点内部，从内侧稳定规则锚链。沈渡说他做不到，但他等的那个人也许可以。”

楚渊看着那片翻涌的暗银色光雾。薄弱点内部，规则锚链。他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但归源之眼深处那道裂隙在靠近薄弱点之后一直有一种微弱的感应——像是源头的呼唤，又像是同频共振的牵引。

他背包里的幼龙再次翻了个身，这一次动静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暗金色的细鳞从背包气孔处露出一小角，在暗银色光雾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人的视线落在那片鳞片上，停住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真龙。”他低声说了一个词，声音极轻，带着一种楚渊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抬起眼看着楚渊，“你知道你带的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带它来这里？”

“它自己要跟来的。”楚渊说，然后把背包拢紧了一些，幼龙在包内安静下来。他重新看向那人，“你说你在这里等了十六年。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那人沉默了很久。暗银色的光雾在他身旁翻涌着，像一面不会说话的镜子。最后他从岩台上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光带旁边。

“我可以帮你挡住外面那个阵的反馈冲击。你进去，从内侧稳定锚链。如果你能成功，薄弱点会恢复稳定，我也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坐了十六年的位置。”他看着楚渊，“如果你失败了，薄弱点会提前崩解，墨云界的边缘会从这一点开始裂开。你和我都活不了。”

楚渊回视着他的目光。六阶天花板，沉默的十六年，不站任何一边的旁观者。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背包里露出的那一角暗金色鳞片。

“我进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