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第三十七章 · 天命

楚渊蹲在原地，看着那只幼龙摇摇晃晃地朝他迈出第二步。

暗金色的细鳞在灰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翼膜还未完全展开，贴在身侧像两片折叠的薄绢。幼龙的四肢还很细，撑不起身体的重量，第三步就歪了一下，前爪陷进碎石堆里，低头看了看，又笨拙地拔出来。它没有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安静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最后把目光重新定在了楚渊身上。

秦屿在旁边站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哨塔里的东西都归你，核心我拿走了。”他看了幼龙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沿着坡地向下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战场的沟壑之间。

楚渊没有回头看他。归源之眼在幼龙身上反复扫描，每一次的结果都比上一次更加模糊。幼龙体内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能量结构，层层叠叠、紧密交织，像是把一整条规则脉络压缩在了这具不到一臂长的身体里。归源之眼试图解析那些结构的层级，给出的估算在不断的挣扎中勉强成形：幼年期三阶初段，成长期可达五阶以上，成年后至少七阶。而那个“至少”后面还跟着一串被归源之眼判定为“无法精确评估”的延伸空间。

楚渊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上辈子是六阶。归渊客，墨源星当世十六位绝顶超凡者中的第六席。三十七年的修行、无数次的生死厮杀、所有的机缘运气加在一起，才让他走到了六阶。他见过七阶留下的遗迹，触碰过那种残留的余威，那是一种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力量。

七阶被称为天灾级。可以三天内将一整块大陆板块犁平的位格。墨源星历史上只有过一位七阶，四千年前出现，名字被抹去，去向不明。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第二人触及。他前世冲击七阶时灵魂崩碎，坠入归源海。他至今记得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面，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灼烧着他的本源，他拼了命想要挤进去，但门缝太窄，他的灵魂承受不住那种力量，最终被碾碎。

七阶之上还有八阶。神话级。墨源星上甚至没有流传过八阶的确切记载，只有只言片语，散落在古籍的边缘角落里，被历代六阶视为“不可验证的传说之上”。他上辈子在冲击七阶失败之前，曾在星罗大界边缘的一处古遗迹中翻到过一页残卷，上面用古墨源星通用语写着一行字：“八阶者，星辰尽灭，万物归虚。此非人力可及，乃天命所归。”

他当时把那页残卷看了三遍，然后沉默了很久。他已经是六阶了，站在墨源星金字塔尖的那个人群之中。但那一行字告诉他，上面还有一层，再上面还有一层，每一层之间的距离比他从凡人走到六阶的全部路程还要远。

而这条龙。这条刚从卵壳里爬出来的幼龙。它成年之后至少是七阶。

至少。

归源之眼无法给出更精确的评估。它给出的信号在“七阶”这个基准线上不断向上浮动，偶尔触及某个更高的阈值又缩回来，像是在试探一个看不见的天花板。八阶？九阶？还是更高？归源之眼无法回答。但楚渊在上辈子触碰过七阶门槛的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那种恐惧，此刻又一次浮上了他的意识表层。

他上辈子拼尽一切才走到了六阶。他重生之后拥有了归源之眼，可以全系通修，可以复刻能力，可以积累源质，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快。但要走到七阶呢？他清楚那条路的难度——从六阶到七阶需要十二件神物和三千件奇物，外加规则性认同。整个墨源星已知的神物存世量不超过三件。他要在七年之内走完这条路，而这条路的终点只是七阶。

这条龙什么都不用做。它只需要吃、睡、长大，成年之后自然就是七阶。它甚至可能不止七阶。如果它的血脉里藏着的是真龙一族的完整传承，那么八阶、九阶、乃至真神——都可能是它生命历程中的某个站点。神王，也未必是终点。

楚渊看着那只幼龙。它已经不再试图走路了，趴在卵壳碎片旁边，前爪搭在一块较平的石片上，暗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在休息。它的呼吸很浅很平稳，细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翼膜贴着身体，偶尔轻颤一下。

一条真龙。成年的真龙，在这片宇宙里意味着什么？楚渊不知道。归源之眼深处那道裂隙中的本源真神残留意念没有给他任何反馈，像是在保持沉默。但楚渊记得沈渡在塔楼笔记中写过一句话——他当时没有完全理解，此刻却忽然想了起来：“三千大界之上，有龙行于虚空。龙者，天命所钟，非人力可及。”

天命。七阶需要真正的天命才能触及。而这条龙生来就带着天命。它不需要像他一样拼了命去争、去抢、去和债务赛跑。它只需要长大。

楚渊在碎石堆旁蹲了很长一会儿。幼龙趴着休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沉静的意识感让他觉得它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他最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幼龙背脊上的细鳞。鳞片入手温热，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幼龙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侧的眼睛看着他。

楚渊收回了手。他把凹角里的残骸堆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所有的奇物碎片和锚体残片都收进帆布包，然后把那些完整的奇物也装好。最后他脱下外面的斗篷，把幼龙轻轻裹了起来，托在怀里。幼龙的身体很轻，在他臂弯里缩成一小团，暗金色的鳞片在斗篷的褶皱间若隐若现。

他站起来，走出凹角。坡地下的战场在午后灰紫色的天光中铺展开来，沟壑和坑洞的轮廓在薄雾中模糊成一片。北方冰原的气息从远处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楚渊抱着怀里的幼龙，站在坡顶，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他上辈子用三十七年走到了六阶。这辈子他要走到神王。

而他怀里这条刚孵化的幼龙，什么都不用做，成年之后至少是七阶。

“你倒好。”他低头看了一眼斗篷里那团暗金色的光，“不用争不用抢，长大了就站在别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

幼龙在他臂弯里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睡姿。楚渊收紧了斗篷，从坡顶走下去，踏上了继续北上的路。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然后继续向第三裂隙带推进。

怀里多了个东西，他的步伐反而更稳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