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第三十六章 · 真龙

天亮时雾散了大半，战场裸露在灰紫色的天光下，坑洞和沟壑的轮廓比昨天更清晰。楚渊收拾好物资从洼地出发，沿着秦屿昨天离开的方向走了大约半里，在一处坍塌的掩体旁看到了那个精瘦的身影。

秦屿已经在等了。他靠在一块倾斜的石板上，短刃横搁在膝头，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看见楚渊走近，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站起来，没有多余的话：“跟我走。”

两人沿着战场的沟壑线向北推进。秦屿的路线选得很讲究，避开了大部分坑洞密集的区域，走的都是地面相对平整的路线。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确实不一般，偶尔会停下来指着一处看似普通的沟壑说“底下有规则残留，别踩”，或者绕开一块颜色略深的泥土区域。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升高。战场北缘的坡地向上延伸，坡顶之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冻土带，冰原的气息从那个方向压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坡地中段立着一座半坍塌的石质哨塔，大约三层楼高，顶层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中下两层残壁。塔基周围散落着大量的碎石和金属残片，归源之眼在那些残片中捕捉到了密集的能量信号——至少有十几处奇物碎片和废弃锚体的残余波动。

秦屿在坡地半腰停下来，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指了指哨塔的方向。“它白天缩在塔基底下那层。进去之后空间很窄，你的折跃距离会受限制。我顶正面，你从侧翼切入，找它的核心。”

楚渊的归源之眼已经锁定了塔基底部的能量信号。那头变异体的能量波动层级确实在四阶中段，体型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墨渊兽都大，形态更接近实体化生物——四肢粗壮，脊背上有骨质突起，头部有两枚暗红色的光点，体表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硬质鳞片状外壳。它的核心在胸腔正中偏后，外壳层数比之前的变异体更多，且每一层的材质密度都高出一截。

“它已经察觉到了。”秦屿看着塔基方向，那头变异体在阴影中缓慢地调转了身体，两个暗红色的光点朝坡地这边转了过来。“它白天的反应速度大约比夜间慢三成，但防御力不变。我压制它上半身的动作，你从下方切入。”

楚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同时动了。

秦屿的速度比楚渊预想的快。四阶时间系的能力在他身上体现得极其精炼——他没有加速自己的动作，而是减速了周围的原力流动。楚渊感觉到自己踏入塔基外围的瞬间，空气中的原力黏滞度上升了将近一倍，那头变异体的四肢动作明显变慢。秦屿已经冲到了塔基正面，短刃出鞘，刀刃上覆盖着一层时间系特有的灰白色薄芒，一刀斩在变异体的前肢关节处，硬鳞崩开一道裂口。

变异体吃痛，上半身朝秦屿的方向扭转。楚渊从侧翼切入的同时启动了空间折跃——塔基内部的空间确实受限，他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大约二十米。他落在变异体的右后侧，贴近它的腹部边缘，归源之眼锁定了核心外壳最薄的一层间隙点。创造凝刃破开第一层，消除系剥离第二层的能量附着，念力系扩撑裂口，时间系将核心的搏动间隙拉长了零点几秒，现实系微调削弱第三层的密度。

最后一拳贯穿时，变异体的身体猛然一震，灰黑色的硬质外壳从核心处向外炸开裂纹。墨烟入体时源质数字跳了将近四百。秦屿在正面补了一刀，短刃刺入变异体颈部的间隙，确认它的生命信号完全消失后才退开两步。

“成了。”秦屿甩了甩刀刃上的暗色液体，把短刃收回鞘中。他转身走向塔基东侧的一处凹角，那里堆着大量的碎石和残骸，像是变异体长期盘踞后堆积起来的战利品堆。

楚渊没有立刻跟过去。他在变异体的残骸旁蹲下来，用归源之眼扫描了它的核心残余——已经被秦屿取走了，但周围散落的几块外壳碎片中有一块散发着不同于普通硬鳞的能量波动。他捡起来看了看，那块碎片内部嵌着一丝极细的暗红色脉络，像是核心能量的残余结晶。他把它收进包里，然后才走向秦屿所在的凹角。

凹角里的残骸堆比预想的丰厚——至少有二十多块大小不一的奇物碎片、七枚废弃锚体残片、以及几件被战死者的遗物包裹着的完整器物。楚渊蹲下来快速分拣，归源之眼在每一件物品上扫过，逐一确认品级和属性。完整的奇物有两件，一件是空间系锚定类，一件是念力增幅类。碎片合计能熔炼出至少两件低阶奇物。加上他之前手里已有的六件，四阶所需的七件奇物现在绰绰有余。

就在他整理残骸堆的时候，归源之眼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信号来自凹角更深处，被碎石和变异体分泌物掩埋着。他拨开表层碎石，挖到约两尺深时，指尖碰到了一个温热的、光滑的、带着极细微脉搏感的东西。

他愣住了。

那是一枚卵。大约有半个成人手臂长，外壳呈暗金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纹路中流淌着一种楚渊从未在墨源星任何生物身上见过的光泽。归源之眼的扫描在触及这枚卵的瞬间变得模糊——它无法给出精确的能量层级判定，只能捕捉到一个断断续续的信号：生命力极高，核心稳定，胚胎发育程度接近成熟，即将孵化。

秦屿也蹲了下来，他看着那枚卵的表情变了。“这东西……”他低声说，“我在北线待了四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卵。它不是冰原生物，也不是战场残留物种。”

卵壳上的暗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瞬。然后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卵壳顶端延伸下来，更多的裂纹紧跟着蔓延开来。楚渊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归源之眼死死锁定着那枚正在孵化的卵。裂纹越来越多，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来，照亮了凹角内整片碎石堆。

卵壳碎裂了。

一只幼小的生物从碎片中探出了头。它的体长不到一臂，身体纤细，覆盖着淡金色的细鳞，四肢末端有极细的爪尖，头颅两侧贴着两枚还未完全展开的翼膜。它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竖立，睁开的第一瞬间就看向了楚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远超普通幼兽的沉静和意识感。

归源之眼在这一刻终于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判定——生物分类无法匹配墨源星已知物种库，但能量结构的底层特征与古籍中记载的“真龙”血脉高度吻合。幼年期，刚孵化，实力相当于三阶初段。

而它的成长上限，在归源之眼无法完全解析的那层结构中隐约指向一个楚渊只能联想到一个字眼的终点：真龙成年至少是七阶。

楚渊蹲在原地没有动。那只幼龙用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卵壳碎片，用前爪笨拙地拨开了最后一片卡在翼膜上的碎壳。它的动作还不太协调，像刚学会走路一样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第一步，朝楚渊的方向歪了一下。

秦屿在旁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楚渊看着那只幼龙。它正用暗金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竖立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

“带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