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锁
第二天上午,楚渊重新站在了觉醒总署三楼那扇门前。肋部的伤口用新绷带缠了一层,藏在旧衬衫下面,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抬手敲了三下,和上次一样的节奏。
"进。"
陆督查坐在同样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同样的那本泛黄笔记,但桌面上多了一只青瓷茶杯,杯沿冒着热气。他扫了一眼楚渊的衣着和状态,目光在他肋部的位置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去。
"坐。"
楚渊在木椅上坐下。他没有绕弯子——把帆布包搁在膝上,解开袋口,取出那枚暗蓝色晶石放在桌面上。晶石落在深色木纹上的声音闷而沉,陆督查垂眼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在掌心掂了掂。
"空间稳固类奇物,品级不错。你在那处秘境里拿到的?"
"是。"
"东西完好,核心结构没有破损。这件拿到黑市上能换不少东西。"陆督查把晶石放回桌面,推回到楚渊面前,"还有别的?"
楚渊没有收回去,又从包里取出那枚银灰色指环放在晶石旁边。陆督查再看了一眼,这次他没有拿起来,手指在指环上方停了片刻,像是在感应它的能量纹理。
"时间系辅助。和那枚晶石同品级。两件奇物,一趟秘境能拿出两件完整无缺的奇物来,你这个效率比我预想的高。还有别的?"
楚渊把第三件——那截断笔——也取了出来。断笔表面的符文在室内光线中微微闪了一下,陆督查的眉头动了一下。
"记忆载体。这东西不多见。里面可能存着上一任使用者的记录,也可能空着。"陆督查看了片刻,没有伸手碰它,"三件奇物。你这一趟秘境收获已经超过了大部分猎团一整年的净收入。放在外面这个消息传出去你会被盯上。"
"已经被盯上了。"楚渊说。他停顿了一拍,然后把秘境入口外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四个人封路,面巾,要求留下东西放他走,坡壁上方还藏着第五个人。他如何脱离、如何带回物品、如何在返程中确认没有人跟踪。他的叙述很平,去掉了夸张和修辞,每一个细节都陈述得像在汇报任务日志。
陆督查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楚渊说完,他端起那只青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把茶杯放回桌面。
"那批人的行事风格不是散修猎团的人。"他说,"四个人都是一阶高段到巅峰,配合虽然生疏但行动指令清晰,还安排了补刀手。这种配置方式是专门针对单人目标的,不是劫道。劫道的不会在半路截你一个人,因为收益不确定。截你的这批人很确定你身上有东西。"
"所以他们知道我去秘境。"
"知道你去秘境,知道你在哪条路线上,知道你什么时候返程。"陆督查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你的行程,除了你自己和我,还有谁知道?"
楚渊沉默了一拍。然后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条和那只铁盒,一并放在桌面上,推到陆督查面前。"这个,是我在秘境入口处的地下石室里发现的。有人比我提前到了那处秘境,把这两样东西预先留在了那里。纸条上写着猎团是诱饵、返程路上有人会动手,铁盒里装着这块东西。"
他打开铁盒,露出里面垫着绒布上嵌着的那枚银灰色晶石。陆督查的目光落在晶石上的那一刻,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神物残片。"
"五分之一件神物。那个人把这块碎片留在秘境里给我,还附了一张纸条让我欠他一个人情。纸条上的落款是一个符号——"
楚渊把纸条摊开在桌面上,让陆督查看见纸条底部那个简笔画符号,一把打开一半的锁。
陆督查的视线降落在那个符号上。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长。茶杯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升腾,把他的眉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他看了很久。
"你从哪里看到这个符号的?"
"就在纸条上。我在觉醒总署的大厅里看到正厅的徽记是一把打开的锁,这个是一把打开一半的。"
陆督查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纸条从桌面上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件分量很重的东西。
"觉醒总署的徽记确实是一把打开的锁。但总署内部有些人会用变体符号做标识——不同分署、不同科室、不同层级,各有一些细微的差别。打开一半的锁这个符号,我只在一个人手中见过。"
"谁?"
陆督查抬眼看着楚渊。"上一任天枢城觉醒总署署长,十六年前卸任。他卸任之后去向不明,档案室里关于他的大部分记录都被封存了。我接手他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桌角的漆面上有一个被磨花的印痕,大小和形状跟你这张纸条上的符号一致。"
"那位前署长叫什么?"
"档案上的名字是'沈渡'。但这个名字是不是真名,没有人能确认。他在任期内全程戴着面具面见外人,公开场合的影像资料只有从侧面拍到的一张侧脸。他的原力体系不详、品级不详,当时的任命令上只写着一行字——'符合任职条件。'"
楚渊把"沈渡"这个名字记进了意识里。
陆督查将纸条和铁盒推回到楚渊面前。"这件神物残片你留着。它对你冲击四阶之后的晋升会有帮助。至于前署长为什么会把东西留给你……这个问题目前我回答不了。但我可以帮你查一查,十六年前他卸任前后,墨源星上有没有发生过与'全系通修者'相关的记录。"
楚渊把纸条和铁盒收回贴身衣袋。他的动作没有停顿,然后把帆布包最底层的那个裹着多层布片的残器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布片解开之后,残器暗沉的断面在室内光线下展露出来。陆督查的手指在触碰到它边缘的那一瞬间猛地收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的表情在那一刹发生了变化——瞳孔微微收紧,嘴角的线条崩直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件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秘境地下的暗室里。"楚渊说,"入口被一座千年前的聚灵阵封住了。我破了阵基之后取出来的。"
陆督查重新伸出手,这一次他用了指尖最轻的力度触碰残器的边缘。他的手指沿着断面滑了半圈,然后停下来,收回了手。
"这件东西我不能给你下判断。它的残损程度太深了,核心碎了超过三分之一,剩余的部分勉强维持着结构不崩散。但它剩余骨架中蕴含的能量密度超过了奇物的上限,我猜测它完整时是一件神物,甚至有可能是比神物更早的东西。"
"祖物?"
陆督查看了他一眼。他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高中生不该知道的东西。"你在哪听说过这个词?"
"书上。七大体系相性冲突研究,第三版修订本的附录里提了一句,说神物之上还有祖物,但墨源星没有出现过的记录。"
陆督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这件残器你收好,不要让它出现在任何公开交易场合。如果被墨源星上那些够资格辨认它的人看到,你就不是被四个一阶堵路的问题了。"
楚渊把残器重新裹好,放回帆布包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头,看着陆督查。老人正在喝茶,杯中的水汽把那半张脸罩在薄雾中,透过墨云天光的映照,皱纹的轮廓显得很深。
"还有一件事。"楚渊说,"我在秘境暗室里还找到了一张刻着地址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地点。地点在墨云界边缘靠近界壁裂隙的地方。"
他把那张自己事先备好的纸条从另一个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陆督查放下茶杯拿起来展开,上面三行字清晰有力,字迹和楚渊平时写作业的风格完全不同——笔锋收得很紧,像是刻意用左手写的。
陆督查看了纸条上那个地名之后沉默了很久。窗外墨云穹顶的天光缓慢地流转着,把他的影子拉斜在桌面上。
"你要去界壁?"
"迟早要去。"楚渊说,"这个地方的信息对我来说足够有用,但你对我有用。你需要这个信息,我可以把它给你。后续条件等我从界壁回来之后再谈。"
陆督查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自己桌面的抽屉里。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在合上抽屉的那一瞬间,目光和楚渊在空中碰了一下。
"你身上伤没好全。"
"不碍事。"
"你还没到二阶。"
"我知道。"
陆督查的手搁在抽屉拉手上,停顿了一拍。"三天后你再来一趟。我帮你看过那件残器的成色之后给你回复。另外天枢城北境外那条裂隙的秘境消息我会帮你压住,短期内不会再有人用猎团名义设局引你。"
楚渊站起来,把帆布包的带子重新拢好。"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在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督查。"
"嗯。"
"那把打开一半的锁。如果他还在墨源星上的话,他欠我的那个人情——什么时候还,怎么还,我可以自己定吗?"
陆督查坐在桌后,茶水已经完全凉了。他没有回答。但楚渊从门边的角度瞥见老人的嘴角动了极细微的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楚渊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更亮了一些,墨云穹顶的晨光透过高窗落在花岗岩地面上,把整条走廊照成暗紫色。他沿着楼梯往下走,帆布包里的物品各自贴在身体的不同位置,他走着,感觉着它们的分量和温度,走向大门外的天光。
三天。三天后再来。然后他要开始真正的下一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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