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后会有期
觉醒仪式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结束了。
陆督查站在看台上宣读分配结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名字落下去,就有一道或惊喜或失落的呼吸声从队列中浮起来。三十九个成功觉醒的预备生,按照各自的体系方向被分配到对应考官手中,领取预选录取函。
陈铁牛的名字被念到时,他整个人绷紧了,等听到"念力系,普通品级"时又长长吐了口气,回头朝楚渊挤了个"我过了"的眼神。林默紧随其后——"空间系,普通品级",他推了推眼镜,肩膀终于不那么弓着了。
楚渊站在"觉醒失败"的那一列,看着他们。七大学院的考官依次上前与各自的新生交谈,操场上一片嗡嗡的人声,阳光从淡紫色的墨云穹顶洒下来,照得那些录取函封口的火漆闪闪发亮。
苏晚是最后一个被宣读名字的。"时间系,超等品级。"陆督查的声音罕见地顿了一下。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低年级的观礼生那边爆出一阵压不住的惊呼。苏晚从队列中走出来,高马尾在晨风里晃了一下,她接过录取函时微微鞠了一躬,脸上的表情很淡。
她转身回到队列时,视线在楚渊的方向停了一拍。楚渊没有看她。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场。觉醒成功的学生被各自的考官领去教学楼做注册登记,觉醒失败的人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眶,有人强笑着互相拍肩膀说"没事的,以后还可以走武考路子"。
楚渊走在最后面。
"渊哥!"陈铁牛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他袖子,"你去哪?"
"回宿舍收拾东西。"
"不是,你——"陈铁牛喘着气,"你刚才那几下……你明明可以打墨渊兽,你怎么会觉醒空白?"
"不知道。"楚渊说,语气很平。
林默也从后面赶了上来,他跑得有点急,眼镜歪了一边:"渊哥,我刚才在考官那边听到……陆督查让人调了你的档案。他好像要单独找你。"
"什么时候?"
"没说。就让人传话,说让你先别走。"
楚渊停下脚步。他站在操场边缘的青石板路上,眯眼看了看天上翻涌的墨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找我是他的事。我走是我的事。"
"你走了去哪?"
"还不知道。"楚渊回过头,看着陈铁牛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又看了一眼林默镜片后面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上辈子直到死都没再见过这双眼睛,因为等他从星罗大界赶回来的时候,林默的尸体已经化在了那场界域入侵的余烬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别这副表情。"他拍了拍陈铁牛的肩膀,"你念力系普通品级,在第三高中排中游,但进了学院之后勤一点,别偷懒,你到三阶没问题。三阶足够你回天枢市当个警备中队长了,后半辈子稳稳当当。"
然后他转向林默:"你空间系普通品级,但你心细,洞察力比别人好。进了学院之后少钻牛角尖,多练折跃的精准度。你毕业前能摸到二阶门槛,毕业以后,别接护送的活儿。"
林默怔怔地看着他:"渊哥,你怎么……"
"我瞎猜的。"楚渊收回手,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走了。"
他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陈铁牛和林默站在原地,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追。
走了十几步,楚渊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铁牛。"
"啊?"
"你那个噩梦的事,我再跟你说一遍。梦是反的。"
"你早上说了,你自己也说是假的。"
"不是假的。"楚渊说,然后迈步走进了校门的阴影里,"你这辈子不会梦见墨云劈你了。"
陈铁牛愣在原地。他觉得楚渊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很奇怪,不是安慰,不是敷衍,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校门外是一条青石铺的老街。楚渊沿着街边走,晨光从墨云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破碎的光斑。他的归源之眼保持着低功率运转,将沿街每一个行人、每一间店铺的数据无声地收进意识里——远处卖豆浆的老头体质3,拐角蹲着的一只野猫敏捷7,二层楼上一扇窗户后面有人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很稳。陆督查的人。不奇怪。
楚渊继续走。他的源质现在是79个单位。体质从5拉到10需要消耗5个单位,精神从7拉到10需要3个单位,敏捷从6拉到10需要4个单位。他可以在今天之内把体质和精神双双拉到10以上,这意味着他一拳碎墙的体魄和远超常人的思维反应速度。然后他需要去猎杀更多墨渊兽——地底暗河深处、城外矿区的边缘带、甚至更远的地方。一阶墨渊兽每头产出3到8个源质,想凑够复刻一阶能力所需的50个单位,他至少还要再杀十头。
而他需要的不止一阶。他要尽快踏进三阶、四阶、五阶。七年很紧,容不得一天浪费。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间距相等。
楚渊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身侧半米处停下,与他并肩。
"楚渊。"声音平静,略带沙哑。
楚渊侧头。便服白发老者站在他左边,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制式长袍,就像一位普通的老人在清晨出来散步。他的双手插在兜里,视线看着前方,说:"我让他们别跟了,就我一个。"
"陆督查。"
"你知道我的姓。"
"您刚才在操场上说了。"
陆督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礼貌性地弯了一下嘴角。"你刚才在操场上做了件事。四头墨渊兽,里面有一头一阶巅峰。你身上没有原力波动,没有天赋种子,没有体系方向。但你杀它们的手法,每一拳落点都在核心的脆弱面上。"
楚渊没有接话。
"我卡在五阶巅峰十九年了。"陆督查继续说,"十九年里我见过很多天才。超等天赋的、神级天赋的、十六岁就触摸到四阶门槛的。但我没见过一个'觉醒空白'的人能徒手拆一阶巅峰的墨渊兽,精准到毫米。"
"运气好。"
"你运气好四回?"
楚渊沉默了。
陆督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很亮,那种亮度不是"眼神好"能解释的——那是五阶巅峰的精神力长久浸润过后形成的质变,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和气息波动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陆督查说,"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今天在操场上杀了四头墨渊兽,这在觉醒总署的档案里会被记录为'异常事件'。三天之内会有人来复查你,审查你的家族背景、社交关系、过往所有体检记录。如果查不出原因,你会被标记为'不明特质者'——这个标签一旦打上,你这辈子进不了任何体系学院,进不了任何官方组织,甚至连城市外围的猎场都办不下出入证。"
楚渊看着他,面无表情。
"但还有一种可能。"陆督查说,"如果你愿意接受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观察评估,由我个人负责给你做档案备注。在此期间你可以自由行动,只要每个月到觉醒总署报到一次。三个月后如果评估结果合格,我可以为你申请'特例修行者'的身份——那意味着你不隶属于任何体系学院,但可以在墨源星所有官方管辖区域合法修行、合法狩猎、合法接触低阶资源。"
楚渊沉默了几秒:"代价呢?"
"代价是你每个月都得让我看到你的变化。我要知道你在变强。你用什么方式变强我不会问,但你必须在变强。如果连续三个月没有进展,特例身份取消,你还是会被打上不明特质标签。"
楚渊看着老人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归源之眼在意识深处微微翕动。陆督查的"数据"依然被浓雾遮着,但那层雾比刚才薄了一线——楚渊捕捉到了一个数字的碎片:精神值195。而五阶巅峰的常规精神值通常在150到180之间。195意味着陆督查的精神力已经越过了五阶的上限,他卡住的不是精神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楚渊说,"我接受。"
陆督查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片递过来。纸片很薄,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三天后下午三点,到这个地址找我。带上你的身份令牌。"
楚渊接过纸片,揣进口袋。
陆督查转身往来路走了。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刚才跟那两个同学说的话,我听到了。"
"哪句?"
"'你这辈子不会梦见墨云劈你了。'"陆督查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普通人说这句话只是安慰。你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剧透。"
然后老人走远了,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楚渊站在原地,把纸片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他站在早晨的街边,站在淡紫色的墨云天光下,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上,右手手背上那两道原力灼伤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往校门的方向回望了一眼。隔得太远了,已经看不到陈铁牛和林默的影子。但他知道那两个人还在那里站着。
这辈子他不会让他们再站在那种地方等他了——等他出任务回来,等他从星罗大界带消息回来,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回来。
楚渊转过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墨源星第三高中被留在了他身后,淡紫色的天幕之下,那扇铁门渐渐缩小成一个点。
他走得不快。但他的脚步,比上辈子要坚定得多。
"后会有期。"他低声说,也不知道在跟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