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归渊
闹钟响的时候,楚渊已经醒了很久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平躺在宿舍上铺,听着风扇叶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走廊尽头盥洗室里室友刷牙的动静,听着楼下食堂开始备餐的锅勺碰撞声。这些声音他上辈子听过无数遍,这辈子重新听,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面。
觉醒日。
墨云纪196年,天枢市第三高级中学,觉醒日。
楚渊睁开眼。视野里浮现出天花板的"模样"——细长裂缝,深度2.3厘米,对建筑结构影响低于安全阈值。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看,归源之眼已经自动将这些信息托到了他的意识表层。
他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具十八岁的身体还很弱,肌肉密度勉强超过常人,骨骼强度也平平无奇。他前世在这个年纪也是这样——一个天赋预判测了十七次都是空白的"废物",整个高三垫底的存在。
但他不是那个废物了。
他是六百三十一纪·归渊客。墨源星历史上第二十七位六阶,当世十六位绝顶超凡者中的第六席。他曾在星罗大界的边缘秘境中独战过三头五阶巅峰的虚空兽,他曾单手接住过一位五阶空间锚定者的全力切割,他的名字在五大国的情报档案中被标红加粗,仅次于那七位活着的五阶之上的存在。
然后他冲击七阶,灵魂崩碎,坠入归源海。
又回来了。
"渊哥!起了没!"
门外砰的一声巨响。陈铁牛的声音隔着门板炸进来,中气十足,带着股莽撞的热乎劲儿。楚渊拉了开门,陈铁牛裹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外套站在外面,头发炸得像鸟窝,两眼底下一片乌青。
"你一晚上没睡?"楚渊问。
"紧张啊!"陈铁牛揉着眼睛,"我昨晚梦见我觉醒的时候柱面冒黑烟,然后墨云降下来一道雷把我劈焦了……"
"梦是反的。"
"真的?"
"假的。但你的天赋预判测了三次都是念力系普通品级,墨云感应柱不会在这种事上出错。"
陈铁牛愣了一秒,挠头:"渊哥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笃定?"
楚渊没接话。他从床头拽起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训练服套上,扣好扣子,抬脚往外走。陈铁牛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絮叨昨晚那个梦。
走廊两侧的宿舍门陆续打开,同年级的预备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来,神色各异——有人攥着拳头念念有词,有人脸色发白靠墙缓气,有人故意大声说笑压着嗓子里的抖。一百个人里大约只有一个是天生具备原力亲和体质、有机会种下天赋种子的,而第三高中一届八十多个预备生,最终能真正点燃天赋的,往年平均不到四十人。
剩下那一半,会转入普通人的轨道。从此与超凡二字再无瓜葛。
楚渊走在人群里,归源之眼保持着最低程度的运转。他不需要刻意去看谁的底细,但视野边缘那些自动浮现的信息流——旁边这个男生的体质只有6,走两步路就呼吸发紧,大概率觉醒失败;前面那个女生精神值高达9,在预备生里算顶尖,应该能顺利种下天赋——这些信息像流水一样自然淌过,他闭着眼也能接收。
食堂里照例供应觉醒特餐。一碗掺了微量原力结晶的灵米粥、一个鸡蛋、半块粗粮饼。楚渊端了餐盘在角落坐下,陈铁牛坐在他对面,林默几分钟后也端了盘子过来——瘦高个、黑色细框眼镜,走路时习惯性把背弓着,像怕挡住谁的路。
"今天早上,"林默压低声音,"苏晚那边来人了。"
楚渊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没挂徽章。在食堂后面跟苏晚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看苏晚的脸色不太好。"林默推了推眼镜,"你要不要……"
"不用。"楚渊低头喝粥,"她的事她自己能处理。"
上辈子这个时候确实有人来找过苏晚。是她家族那边的人,催她觉醒后尽快确认时间系方向,提前为她锁定了天枢学院的一个内荐名额。苏晚当时答应了,后来也确实走了那条路。一路顺风顺水到五阶,冲击六阶时经脉碎裂,楚渊为她寻了三年的药,她好了之后拍着他肩膀说"谢了兄弟"。
那杯喜酒他喝了。坐在最角落那一桌。
楚渊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碗。
"走吧。"
操场很大。八百米周长的凝石地面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中央矗立着那根三米高的墨云感应柱。柱体表面的暗纹缓缓流淌,像凝固的河流终于在这个特殊的早晨重新活了过来。
预备生们按班级列队。楚渊站在队列中段,左边陈铁牛,右边林默。三个人并肩站着,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操场的另一边搭了一座临时看台。上面坐了五个人。楚渊的归源之眼微不可察地开启了一线——五道信息流涌入脑海。
时间系考官,五阶。梦境系考官,五阶。空间系考官,五阶。念力系考官,五阶。最中央那位穿便服的白发老者,归源之眼的数据流刚一靠近就像撞上了一层浓雾,只捕捉到断裂的碎片——体质无法判定,精神无法判定,感知无法判定,敏捷无法判定。但他身旁四位五阶的站位都向他微微倾斜了不到五度,那是下位者对上位者下意识的姿态。
陆督查。天枢城觉醒总署的实权人物。五阶巅峰,仅差半步便可踏入六阶门槛——然而那半步,他已经卡了十九年。
楚渊垂下目光。
白发老者站到看台前沿,没有用扩音器,声音却清晰地覆盖了整个操场。
"各位,我是天枢城觉醒总署督查,姓陆。今日由我主持第三高中的觉醒仪式。"
"话不多说。全体预备生上前一步,手掌贴柱。"
八十多人同时上前。楚渊走在队伍中,掌心贴上感应柱的瞬间,柱体内部的暗纹涌动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一如上辈子。
感应柱面,空白。没有颜色,没有光晕,没有任何反应。
他收回手,平静地退到"觉醒失败"那一列。身后传来小声议论——"又空白?十七次了吧……""我还以为他今天能翻盘呢……""别说了,楚渊听得见。"
楚渊听得很清楚。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地面以下。
凝石层下方三十米处,游离原力正在汇聚。地底暗河的岩缝里,那些蛰伏了整个冬天的墨渊兽被觉醒仪式释放出的原力潮汐从深处唤醒,正在缓慢向上攀升。归源之眼锁定了它们——十二头。十头一阶中下位,两头一阶巅峰。对于在场四位五阶考官来说,这不过是一次轻松的常规驱除操作。
但楚渊知道墨渊兽破土而出的第一个落点。上辈子那个位置裂开的时候,站在上面的两个学生直接被震进了裂隙里,一个摔断了腿,另一个被墨渊兽拖入了地下。等考官们清理完兽群把人捞出来,那个学生已经没气了。
那人是楚渊隔壁班的。一起上过三节理论课,打过一声招呼的交情。
他这辈子没打算让那件事再发生。
"确认天赋,"陆督查的声音从看台上传下来,"请七位考官入场。"
操场两侧的侧门同时打开。七个人沿着红毯走入场中,五大体系的考官从左侧入场,另外两位驻派考官从右侧。时间系的沙漏虚影在指尖流转,梦境系考官走过的地方空气温度骤降三度,空间系考官脚步落处落叶自动退避,念力系考官脚边石子轻轻浮起,现实制定者是那个笑容和气的圆脸女人,她身后三米内的天空短暂地变成了靛蓝色,创造者肩头的金属球不断变换形状,消除者走过之处飞虫化灰。
七人分列感应柱两侧。气场无声地铺开,整个操场上的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觉醒成功的三十九人——"
砰。
凝石地面下的第一声闷响。陆督查的话顿了一瞬。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低年级的观礼生里有人尖叫出声,预备生队列中出现了骚动。
"墨渊兽。"陆督查的声音沉了下来,"地下原力潮汐引动了聚集群。考官队,地面封控——"
但楚渊动了。
他往人少的方向走了三步。那两步很寻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刚被判定"觉醒空白"的学生正在脱离队列。他的目标是东北角——上辈子第一道裂隙裂开的位置。归源之眼中,那头墨渊兽的数据正在清晰浮现:生命力84,核心结构偏左约十厘米,攻击方式为纯粹物理冲击,速度约等于普通人全力冲刺的两倍。
地面炸开的时候,黑色的雾团裹着碎石和暗泥冲天而起。最近的一个低年级女生摔倒在地,尖叫卡在喉咙里。
楚渊侧身让过第一道冲击。
右拳从斜下方切入,精准落在雾团偏左十厘米处。归源之眼自动触发解析——攻击落点与核心脆弱点重合度100%。墨渊兽发出无声的嘶鸣,雾团向内塌缩,化作一缕墨色烟气钻入楚渊的皮肤。
源质+3。
全场死寂。
楚渊甩了甩手背上沾的暗泥,没有停步。他的视线已经锁定了东北角十米外正在龟裂的第二处地面。
"那个学生——"陆督查的声音终于从看台上落下来。
楚渊没有听。他走向第二道裂隙。第二头墨渊兽比第一头略大,生命力96,核心偏右下,防御密度高一成。他变步,重心下压,左拳佯攻,右肘紧跟。拳面偏敲外壳,肘尖嵌入脆弱点。
墨烟入体。源质+5。
第三头从东南角破出。一阶巅峰,生命力144,核心有两层外壳,攻击附带原力溅射。楚渊的右手背上被灼出了两道红痕。但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归源之眼全开。核心双层壳的缝隙在视野中被标记为亮蓝色,薄弱点精确到毫米。他欺身而入,一拳贯穿。
墨烟入体。源质+8。
第四道裂隙开始震颤的时候,楚渊已经走到了它正上方。他踩上去,就像踩着一扇即将打开的门,然后蹲了下来,右臂蓄力,等那团黑雾刚刚冒出一个尖角的时候,一拳砸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九秒。
操场上三四百号人,鸦雀无声。
看台上,陆督查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扶着扶手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旁边七位考官面面相觑——时间系的考官转头看向陆督查,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空间系的考官低声说:"他身上没有原力波动。一点都没有。"梦境系的女考官接了一句:"那不是体术。那是经验。他打过很多场。"
陆督查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助理听得见。
"记录一下。第三高中,楚渊。觉醒空白,徒手击杀墨渊兽四头,其中一头一阶巅峰,墨云潮汐期间独立处置风险源。"
助理飞快记录,又犹豫着问:"陆督查,要标记他的档案吗?"
陆督查的目光落在那道灰色训练服的背影上。那个少年正站在最后一道裂隙的边缘,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背上被灼出的红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被墨渊兽围困、一拳一拳把它们打回墨烟——只是晨跑途中顺手拍死了几只蚊子。
"不标记。"陆督查说,"我亲自留意。"
操场上,楚渊缓缓收拢五指。归源之眼深处,源质计数从47跳到了79。体质到10的门槛已经够了,一拳碎墙的体魄今晚之前就能落实。他还需要更多的源质,更多的属性,更多的能力复刻,然后是一阶、二阶、三阶——
上辈子他用三十七年走到六阶。这辈子他需要走得更快。因为那个数字在加速。三百亿,每呼吸一次,利息都在涨。
他转身,走回"觉醒失败"的那一队列。陈铁牛和林默站在队列里看着他,两个人表情各异,但嘴唇都张着,像嘴里塞了一整个鸡蛋。
楚渊从他们身边走过,站回原位,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什么。"
"渊哥你刚才——"
"手滑。"
陈铁牛:"……"
林默:"……"
楚渊微微偏头,往看台上扫了一眼。陆督查正在收回目光。而操场边缘,苏晚站在时间系考生的队列里,眉心微蹙,正直直地望着他。
那是上辈子他认识的那双眼睛。只是里面还没有后来的焦虑、碎裂和沉默。此刻只有困惑,和一点他上辈子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认真。
楚渊收回了目光。
墨云在穹顶之上沉沉翻涌。觉醒日的晨光穿过那层暗紫色的天幕,洒在大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色。
他站在原地,像一个刚刚被宣布"觉醒空白"的普通人。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拳头藏在袖子里。
他还有七年。
七年后,要么成神王,要么被回收。
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仪式结束,等着太阳升到最高处。
等着他这辈子要走的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