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回答

这半个月恍如隔世。地上的野草疯长了半米高，就连水泥缝里都能钻出婴儿手腕般粗壮的草根。

当丧尸危机全面爆发的第九天，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吞没了整个国家——最后一座核电站熔毁的蓝光刺破云层，所有通讯基站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陷入死寂。

到了第十天，楼下的街道彻底沦为噩梦。低沉的嚎叫声在附近日夜徘徊，像钝刀子割着神经。起初，人们还能从收音机里捞到零星的消息，那些急促而紧张的广播，仿佛是黑暗尽头摇曳的微弱烛光。

这几天，染七一直出外勤。每次只要有人敲门，余九就条件反射地握紧染七留下的那把顺手的枪。独自在家时，余九的脑子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放——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为什么会遭遇这一切。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却越想越乱。

第十五天，染七随身携带的卫星电话响了。那端连接的，正是她所属的总部。

"喂。"染七刚开口，那边便传来一个让余九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卫星电话里传来一声拍桌的巨响，连余九都缩了缩脖子。

"染七！你知不知道总部调配一个外勤要多长时间？你擅自离岗去接人，如果你接的人已经感染了呢？你拿全队的命赌你一个发小？"

每一句都像钉子钉进铁板，又快又硬。

染七不紧不慢地听着，甚至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百川那段气音喘匀了，才慢悠悠开口："猜猜谁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百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咬字变得很慢："……谁。"

染七把电话凑到余九嘴边。

余九只说了两个字："百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三秒。

接着，百川的声音传过来，已经没了刚才的官腔，甚至带上了几分牙酸的咬牙切齿："余九，你他妈还活着啊。"

她从小到大的死对头。两人三岁就打在一起，虽说余九比百川小两个月，但当时她力气更大。打架的起因早忘了，余九只记得自己老爹就站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直到百川占了上风，才一把将她提溜起来。

上学时，百川、染七、余九，再加上那位偏科战神，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一起，每次都分在同一个班。染七、余九、百川成绩一个个拔尖，染七稍微差点，但那位纯属运气爆棚。余九和百川是真正动手打的那种——不是因为余九没考过百川被嘲讽，就是因为百川没考过余九被挑衅，水火不容。染七永远站在两人中间，默默承受一切，不知被误伤了多少回，最后闹得双方家长都来陪读。

百川那边还没挂断电话，隐约听见余九的声音，脸上瞬间面瘫，甚至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开始发痒。

"染七，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马上！动身回基地！"百川的声音不大，几乎是压着的，但还是能听出气音，说完没等染七回复，便挂了卫星电话。

余九看着染七把电话收进背包，挑了挑眉："百川为什么能使唤你，他是你上司了？"

染七最受不了余九这么看自己——那眼神太直了，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翻一遍。她心虚地扭过头，手指在背包拉链上多划了两下。从小和余九打架打输的百川，如今是掌握她生死调度的最高长官。余九要是知道，估计比看见自己英语试卷上那个"20"分还头疼。

"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余九看着染七那副躲闪的样子，心里倒没怪她让自己输了一筹，反而哼了一声，"如果我在，百川那位置指不定是谁呢。"

染七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就那一下，被余九逮了个正着。余九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染七把卫星电话彻底塞进背包夹层，拉链拉到头，才开口："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染七背好包，直起身，"只不过仔细想想，如果这六年你在的话，现在或许在压榨百川。"

余九啧啧两声，来了精神："不止！我要让他给我端茶倒水，每天打卡一句——"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着百川那股又冷又硬的劲儿，"'我是余九的手下败将。'"

染七看余九学得实在太像，没忍住笑出了声。余九自己越想越美，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在客厅里笑了好一会儿，外面天色暗了一层，风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名的焦糊味。

没一会儿染七收拾好了行李，两个背包并排放在沙发上。她又带着余九走进卧室的里屋——这里原本是个书房，但染七不怎么爱看纸质书，索性改造成了一间武器库。五花八门的武器被她码得规规矩矩，每把都朝同一个方向，刀柄统一朝外，枪口统一朝左，强迫症一样的整齐。

余九知道染七从小喜欢玩刺激的，但没想到这么刺激。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开口第一句就是：

"合法吗？"

"合法的，我有证。"染七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那本烫金证书。

余九走过去翻开，里面确实是染七的照片，盖着红章，日期是几年前。她这才松了口气，把证书合上放回原处。

余九的目光在架子上那排武器上缓缓扫过，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落在角落里一把短刃上。她伸手摸了摸刀柄，触感粗糙扎实。

"不过，你们警察能用这么多武器吗？"她转过头看染七，"这是杀手级别的吧？"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警察的？"

余九的手停在了刀柄上。

"那你那衣服？"

"我妈以前给我买的制服，和警服像而已。"染七蹲在另一排架子前清点弹药，头也没抬，"不过我真在警校上了两年，后来就跟百川混了。"

余九松开刀柄，走过去蹲到她旁边，歪头看她："跟百川混是什么意思？他给你发工资吗？"

"发啊。"染七把一排弹匣码整齐，手指推着它们排成一条直线，"他是副司长，我是他手底下的技术顾问，比他就低半阶。"

"技术顾问？"余九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染七指尖——干干净净，没有油污，也没有常年用工具留下的厚茧，"修什么的？"

染七的手指在弹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不修东西。"

余九愣了一下。

"那你技术顾问干什么？"

"脑子。"染七终于抬起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说不上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弧度，"他们不会规划路线我来规划，他们看不出的安全隐患我来判断，他们不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我来告诉他们。"

余九蹲在原地，看着染七重新低下头清点物资。她说"脑子"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我拿杯水"。但余九从里面听出一点别的东西——那种笃定，那种"我知道的事情你们都不知道"的沉着，和她之前在高速公路上面对丧尸时一模一样。

"所以你比百川低半阶，是因为——"

"因为我不用冲一线，但一线要听我的判断。"染七把最后一排弹匣码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当然，具体执行归他管。所以他吼我我听着，但他不敢开除我。"

余九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问："那你们这活儿是公家的？你又是几岁跟着百川的？"

这话问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紧。像是在查人户口，又像是在印证什么。可她又没办法不这么问——六年太长了，长到她对染七的一切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想重新确认一遍。

染七轻咳了两声，耳尖又开始泛红："公私合营。大概十八岁。"

"十八岁。"余九重复了一遍。

"还有——"染七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了一下余九的视线，"余九，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看我。"

余九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睛都没眨："我怎么看你了？"

"就现在这样。"染七侧过身去假装整理架子上的匕首，耳尖红得更明显了，"像审犯人一样。"

余九往前跟了半步，继续盯着："你心虚才觉得我在审你。"

"我没有。"

"你耳尖红了。"

"那是热的。"

"今天最高温度九度。"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