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墨千夜的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
沈青梧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的。墨千夜把一碗番茄蛋汤端上桌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苹果今年跟市美术馆合作做一个公共艺术项目,在全市选几个点位放户外装置和壁画。那边问我,能不能推荐一位擅长画墙面的人。”
沈青梧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推荐了?”
“我说我认识一个。”墨千夜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但你要是不想接,我就回绝。”
沈青梧低头喝了一口汤,想了想。“那个项目,是做什么内容的?”
“主题是‘城市里的停留’。在公交站、地铁口、公园长椅附近做一些小型的艺术作品,让等车或者休息的人能看一会儿。”墨千夜拿起筷子,“方案那边已经出了十几版了,但执行团队还没定。”
沈青梧把碗放下,看着碗沿上残留的一点油光,沉默了一会儿。墨千夜没有催他,安静地夹菜吃饭。窗外的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六月的晚风裹着栀子花的气味从纱窗渗进来,在餐桌上方打了一个轻盈的旋。
“我可以去试试。”沈青梧说,“但我不做壁画。”
墨千夜抬了抬眉毛。
“我想在那些点位放一些跟玉兰系列一样的东西——小幅的,像窗子一样。”沈青梧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形状,“不需要占据一整面墙,就在长椅旁边或者公交站牌侧面,放一块画框,让人走近了才能看见。像被人偶然发现的东西。”
墨千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说:“这个想法很好。我替你跟美术馆那边沟通。”
那天晚上沈青梧没有马上回到画架前面。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速写本翻到了古镇那一批画,一页一页看过去——河面的波光、玉兰花瓣、石桥、窗台。他忽然觉得,那个“城市里的停留”的主题,好像跟他正在画的那些东西是同一件事。让匆忙经过的人因为一幅画停下一小会儿,就像他当初因为一个电话走进了墨千夜的世界。
他合上速写本,走进画室,拿起笔。玉兰系列的第一幅画了三天,第二幅只用了两天,第三幅他画得慢了一些,反复调整了五六遍画面底部的暗部。他画得越来越顺,像一条河道被慢慢疏通之后,水流自然而然地沿着既定的方向向前推进。画室里那种“憋着一口气”的感觉被一种更从容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节奏取代了。
周四下午,墨千夜带沈青梧去看了项目现场的其中一个点位。地点在江边一段新修的步道旁,一棵老樟树底下,旁边有一张长椅。午后的太阳被樟树的树冠滤成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晃动着。沈青梧站在长椅前面,想象在这里放一幅四十厘米见方的画,画的内容应该跟水面和光斑有关——就画树影落在草地上的样子,让坐在长椅上的人低头就能看见一片相似的影子。
“这个地方好,”沈青梧说,“我想要这个点位。”
墨千夜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看那棵樟树。“还有一个问题,市美术馆那边的项目组明天下午有个会,你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去,跟设计师和施工方碰个头。”他顿了顿,“不是硬性要求。但你是唯一一个到现场看过点位的创作者,你的意见很重要。”
沈青梧看着他。“你推荐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要带我去看点位?”
墨千夜把手插进裤袋里,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推荐你,是因为你的东西适合这个项目。跟我想不想带你看点位没有关系。”
沈青梧笑了一下,没戳穿他。但心里知道,墨千夜从接到项目的那天起,就在为他的参与铺路。
第二天下午的会议很顺利。项目组的设计师看了沈青梧带来的玉兰系列小稿照片,当场决定把其中两幅的构图用进候选方案里。散会之后,沈青梧站在美术馆走廊里,把一沓资料抱在胸前,阳光从侧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明亮的光里。
墨千夜从会议室里最后一个出来,走到他旁边。走廊里没有其他人了,两人站着的地方被午后的光填得满满当当。
“他们很喜欢你的方案。”墨千夜说。
“嗯。”沈青梧把资料换了个手抱着,“墨千夜,我做这个项目不收钱。”
墨千夜偏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是你推荐的。”沈青梧把目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我也想让你做一件你推荐的事,然后它成了。以前都是你帮我,这次换我帮你。”
墨千夜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沈青梧站在光里的样子。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抬起来,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沈青梧的侧脸,像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东西。
“行。”他说,“那我多帮你争取几个点位。”
沈青梧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弯着,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抬了抬抱着资料的手臂,示意东西有点重。墨千夜伸手把资料接过去,替他抱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美术馆,走进六月的午后。
那天傍晚回到画室之后,沈青梧在画架前坐了下来。他没有画玉兰系列,也没有画项目方案,而是拿了一张新的速写纸,凭记忆勾了几条线——墨千夜靠在走廊墙上、指背碰他侧脸的那个瞬间。手指落在他脸颊上的角度,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颧骨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嘴角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画完把速写纸压在画册下面,没有拿出来给人看。但那张纸会一直待在画册里,像一枚夹进书页的旧书签,等着偶尔被翻到、被看到、被记得。
窗外江城的六月夜风温软地涌进来。沈青梧坐在台灯下,觉得这座城市的夏天好像比往年更亮了一些——也许是窗外的光确实变多了,也许是他终于习惯了站进光里的温度。1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