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公共艺术项目的第一批点位开始安装了。
沈青梧选了三个地方:江边步道那棵老樟树下的长椅旁、旧城区一个翻新过的公交站台,以及美术馆后门一条人流量不大的小巷转角。三个点位的画都已经完成了,四十厘米见方的木板画,用防水的清漆封过好几遍。每幅画的内容都跟它所在的环境有关——樟树点位画的是树影落在草地上的光斑,公交站台画的是暮色里的玉兰花瓣,小巷转角画了一扇半掩的旧门,跟老建筑那扇门呼应着。
安装的那天是个周五下午。天气闷热,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但一直没落下来。沈青梧背着工具包,先去了江边步道。工人已经把预埋的挂钩固定在长椅旁边的铁杆上了,他只需要把画挂上去、调整角度、确认固定牢固。他站在长椅前面,把画框的背扣对准挂钩,慢慢放下去,框子在铁杆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
他后退两步,看着那幅画挂在自己选的位置上。树影的光斑在木板画面上铺开,而头顶真实的老樟树正在午后的闷风里轻轻摇动树叶,把细碎的阴影在画框上方投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水墨叠在了画面表层。他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看着自己的画和真实的树影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有最终定稿、但在不断自然修正的作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墨千夜的消息:“公交站那边装好了,工人说没问题。我在巷子口等你。”
沈青梧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转身沿江边步道走过去。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墨千夜正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袖子松松地卷在肩头,露出晒成浅麦色的手臂。沈青梧走到他面前,他收了手机,上下打量了一下沈青梧——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背蹭了一小道灰。
“这边装好了?”墨千夜问。
“好了。去公交站看看。”
两人并肩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下午的光线已经开始偏斜了。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坐在长椅上看手机,旁边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在听耳机。公交站台的遮雨棚侧面上方,那幅画着暮色玉兰的木板画安安静静地挂着,画面的暖橘色与站台灰白色的结构形成了一种温柔的对照。沈青梧在站台边上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人注意到那幅画,但也没有挡住它。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不被人注意到地挂在那里,让偶然抬头的人看一眼,然后继续等车。那种被“偶然发现”的感觉,比被人簇拥着赞美更接近他想要的——一幅画不需要被所有人看见,只需要在某个恰好的时刻被某个人看见,就够了。
墨千夜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他轻声说:“有人看了。”
沈青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长椅上那个拎菜篮子的阿姨正抬头看着那幅画,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操作。她看了大概五六秒,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滑手机。但沈青梧看见她收回视线之后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记住了什么。
沈青梧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说话。墨千夜也没有说话。两人在站台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直到一辆公交车靠站停稳,车门打开,带出一阵空调冷气,那个阿姨站起来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站台恢复了安静。
“走吧,”墨千夜说,“最后一个点。”
小巷转角那幅画装完的时候,天已经快要暗了。傍晚的光线从巷口涌进来,把那扇画上的旧门照得半明半暗,像真的有一扇门在巷子深处半掩着。沈青梧把工具收回包里,直起腰来看着那幅画。巷子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没有人停下,但有人在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
墨千夜站在巷口的位置等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背后是逐渐变暗的天色和远处被晚霞染成橘粉色的屋顶。沈青梧背上工具包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下来。
“装完了。”沈青梧说。
“感觉怎么样?”
沈青梧想了想。“感觉它们放在那里了。跟放在画廊里不一样——画廊里画是主角,走过去的人都是为了看画。这里画是配角,路过的人可能看到也可能看不到。但那种‘可能看不到’的感觉,反而让看到的那个瞬间更有意思。”
墨千夜看着他,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轮廓映成柔软的暖色。“你越来越会说了。”
“跟你学的。”
墨千夜笑了一下,转身往巷口外走。沈青梧跟上去,两人并肩走过傍晚被晚霞染成暖色调的街道。路边的几家小店铺亮起了灯,暖黄的、橙红的,把行人面孔照得柔和而模糊。沈青梧走着走着忽然伸手碰了碰墨千夜的手背,手指慢慢滑进他的掌心里。墨千夜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样半敞着掌心让他搭着,像一扇虚掩的门。
“墨千夜,”沈青梧看着前方的路,“下个点位我选在你公司楼下,行吗?”
墨千夜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们楼下那面墙?”
“公交站对面那面墙,等车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沈青梧侧过头,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你每次下班出来都能看见。”
墨千夜走在暮色的街道上,手里搭着沈青梧的指节,没有接话。但沈青梧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把自己散落在他掌心的手指妥帖地裹进了掌温里。
“行。”墨千夜说,“我回去让行政那边批。”
沈青梧笑了一下。两人继续沿着被暮色浸透的街道往前走,巷子里那幅画着半掩旧门的画在他们身后安静地挂着,像一扇真的被推开了一半的门。远处有蝉鸣在升温的傍晚时分拉长成一根细而持续的金线,在渐变的暖色光里缓缓颤动着,拢着整条街道和两个人走进去的背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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