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镇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下午,沈青梧在画室里整理速写本。
他把古镇那几天画的十几页速写一页一页翻过去——玉兰树的轮廓、河面的波纹、石桥的拱洞、民宿窗台上并肩坐着的两个潦草人影。他翻完一遍之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又翻开。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画的是墨千夜。
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的。也许是第二天傍晚,也许是第三天清晨——墨千夜坐在民宿二楼的窗台上翻手机,河面的反光从窗外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亮了。沈青梧当时大概是无意识地拿起笔勾了几笔,线条松松散散的,下巴的轮廓、垂着眼睑的弧度、衬衫领口被窗外风吹起来的一小块折痕。画得很快,像呼吸一样自然,画完就翻过去了。
他坐在画室的椅子上,看着那页速写看了很久。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纸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墨千夜坐在沙发上看书,离他三四米远,没有注意他正在看什么。
沈青梧把那页速写从本子里轻轻撕了下来,捏在手里。纸边是粗糙的撕裂痕迹,他指腹摩挲过那道毛边,然后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
墨千夜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他。沈青梧把手里的速写纸递过去,动作有些生涩,像递一件他还没完全想好要不要给人看的东西。墨千夜放下书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了很长的时间。沈青梧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像紧张,更像是某件事积蓄了很久之后终于被推到临界点的前奏。
墨千夜把速写纸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沈青梧,目光平稳而温和,像深水表面那层被午后光线照亮的纹路。
“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不知道。大概在民宿的时候。”
墨千夜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速写,然后把它小心地放在沙发扶手旁边,没有折。他站起来,和沈青梧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画室的午后很安静,落地窗开着半扇,初夏的风从外面涌进来,把茶几上一本摊开的画册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
沈青梧看着墨千夜,忽然觉得这一步的距离有点大。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脚尖几乎碰到一起。墨千夜没有后退,也没有侧身让开。沈青梧能看见墨千夜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能看见他锁骨上方一小块被阳光照到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和旧书混合的淡香,混合着午后光线加热后散开的亚麻布与干颜料的气息。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墨千夜的胸口。像跨年夜在老建筑的地板上那样,只是这次是站着的,隔着更薄的布料,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墨千夜的心跳在他额头上方缓而有力地跳动着。
“墨千夜。”他声音很低,闷在墨千夜的衬衫前面。
“嗯。”
“我想亲你。”
墨千夜的手抬起来,掌根落在沈青梧的后脑勺上,手指缓缓没入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已经被等待了很久终于落定的事情。他没有把沈青梧拉近,也没有推开,只是那样托着他的后脑,让他在自己胸口多靠了两秒。然后他把沈青梧从胸口轻轻抬起来,一只手还留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落在他的下颌侧面,拇指沿着他的颧骨轻轻滑过去。他俯下身的时候速度很慢,慢到沈青梧能看清他眼睫垂下来时在颧骨上投下的弧形阴影,能看清他嘴唇微启之前那不到半秒的停顿——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吻落下来了。
很轻。嘴唇与嘴唇相贴的触感温软而干燥,带着一点午后阳光下尘埃被加热后的微微温度。沈青梧闭着眼,感觉自己后脑勺上那只手掌暖而稳,像一个正被妥帖安放的坐标。他感觉到墨千夜把吻加深了一些,嘴唇微微偏开,鼻尖蹭过他的鼻翼——沈青梧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手攥住了墨千夜腰侧的那片衬衫布料,布料被他攥皱了也没松开。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秒。墨千夜松开的时候,额前碎发微微垂着,他看着沈青梧的嘴唇,确认自己没把哪里弄疼弄乱了,然后抬眼对上沈青梧的视线。
沈青梧的耳朵红透了,嘴唇微微张着,还保持着刚才那个仰着头的角度。他看了墨千夜两秒,然后低头把额头重新抵回墨千夜的胸口,这次比之前更用力了一些。墨千夜的手还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垂下来环住了他的后背,松松的,像一幅画框在固定画布之前先虚虚地拢着四周。
“刚才那幅速写,”沈青梧的声音闷在墨千夜的胸口,含含糊糊的,“送你了。”
墨千夜低头,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我已经收了。”
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窗外的风从落地窗涌进来又退出去,把画室里的空气翻了一遍又一遍。沙发扶手上那张速写纸被风掀起了一个角,又落回去,平展展地贴在扶手面上。
沈青梧终于从墨千夜胸前抬起头的时候,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翘得很明显。他没有走到画架那边,而是走到沙发前面弯腰把那张速写纸拿起来,走到茶几边,把纸平放在桌面上,然后用一本画册压住了它的一角。“画完了晾一晾,等墨迹干透了再收。”
墨千夜靠在沙发边上看着他做这些,嘴角弯着。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茶几、画册、速写纸和沈青梧的半边肩膀都照得透亮。
沈青梧直起腰回头看他,忽然笑了。“你刚才是不是等了很久?我走过来递画的时候你就在等了。”
墨千夜没有否认,只是把嘴角那个弧度维持着。“等你准备好。”
沈青梧站在原地,午后的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他看着墨千夜靠在沙发上的样子——衬衫领口有一点被他刚才攥皱的褶痕,唇角微微泛着刚才那个吻的余温,整个人比初见时松弛了许多,像一把经过漫长时光终于被磨顺了的刀,锋芒还在,但已经收进温热的鞘里。
他走回墨千夜面前,伸手把墨千夜领口被他攥皱的那一小块布料抚平了,指腹沿着褶皱的方向慢慢压过去。然后他收回手,轻轻拍了一下墨千夜的肩膀。
“下午茶,”他说,“我煮咖啡。”
墨千夜看着他转身往厨房走的背影——耳朵还是红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他没有跟过去,只是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刚才那本书。茶几上那张速写纸被画册压着,只露出一角,隐约可见铅笔勾勒的下颌线。他看了那一角纸面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书。厨房那边传来咖啡机启动的嗡鸣声和沈青梧拧开水龙头洗杯子的水声,隔着一道墙,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填入日常声响的、新的画室背景音。
墨千夜翻了一页书,嘴角那道弧度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