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香港初夜

飞机落地的时候，沈青梧透过舷窗看见了一片与江城截然不同的天空——蓝得透亮，云层薄薄地铺在天际线上，像被谁用刮刀细细地抹开的。地面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海面在楼宇之间闪烁，碎成无数片跳跃的光点。

　　他趴在窗边看了好久，直到墨千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可以起身了。两人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湿热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海水和汽车尾气的城市气味。沈青梧深吸了一口气，皮肤上立刻沁出一层薄汗。

　　"比江城热。"他说。

　　"入秋了还三十度，正常。"墨千夜拖着他的登机箱在前面带路，动作熟稔地拐向出租车等候区。沈青梧跟在后面，目光不断地扫过周围的一切——繁体字的标牌、双层巴士、行人匆匆的脚步、路边一家茶餐厅里蒸气腾腾的蒸笼。他在手机里挨个拍下来，打算回去画速写用。

　　出租车开了半个多小时，穿过密集的高楼和蜿蜒的高架路，最后停在一栋不算高但看起来很新的酒店门口。墨千夜办好入住把房卡递过来一张的时候，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两张房卡，一间房。

　　"双床。"墨千夜像是猜到他在看什么，语气很平，"香港酒店房间都小，分开住太浪费了。再说你得盯着我调灯，方便。"

　　沈青梧把房卡攥进手里，嗯了一声。

　　房间确实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只床头柜，窗外的景致倒是不错——能看到一小片海面和远处起伏的山影，傍晚的天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层温柔的橘粉色。沈青梧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管。

　　"楼下有家茶餐厅，"墨千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整理行李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前来出差吃过，味道不错。收拾好了下去吃点东西？"

　　沈青梧转过头，墨千夜正蹲在地上把登机箱里的衣物取出来往衣柜里放。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沈青梧靠在窗台上看着他收拾的动作，心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地浮上来——这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把身边的一切安排得妥帖而稳当。

　　"好。"他说。

　　茶餐厅很窄，卡座面对面坐着，桌面上压着印了菜单的透明玻璃板。沈青梧点了一份滑蛋虾仁饭，墨千夜要了冻柠茶和一碗云吞面。等餐的时候沈青梧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一张一张划过去，墨千夜坐在对面，隔着桌面上那盏小小的吊灯的光，安静地看着他。

　　"觉得香港怎么样？"墨千夜问。

　　"乱。"沈青梧想了想，"但那种乱不是不舒服的乱。像一幅画上面叠了很多层颜色，每层都透出来一点，最后变成一种很丰富的灰。"

　　墨千夜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嘴角弯着。"你形容什么东西都是用画来说的。"

　　沈青梧把手机放下，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到了一个新地方就开始观察，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在画廊你坐得住，现在你一直在看。"

　　沈青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他一直捧着手机在拍、在看，一刻都没停过。他笑了一下："新奇嘛。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

　　滑蛋虾仁饭端上来了，金黄色的蛋液裹着饱满的虾仁铺在白米饭上，香气扑鼻。沈青梧扒了一口，鲜味在舌尖上绽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墨千夜看他那个表情，把自己那碗云吞面里的一颗虾饺夹过来放在他饭边。

　　"尝尝。"

　　沈青梧夹起来咬了一口，虾馅弹牙，汁水鲜甜。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你对我太好了。"

　　"知道就好。"

　　沈青梧抬头看了他一眼。墨千夜正在低头喝柠茶，吸管含着，目光落在桌面某处，表情松弛自然。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接的，但沈青梧嚼着嘴里的虾饺，觉得那口鲜甜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到了胸口。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暗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斑斓热闹。沈青梧站在茶餐厅门口看着对面一家店铺橱窗里陈列的陶瓷器皿，灯光照着那些釉面，反射出温润的光。

　　墨千夜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喜欢？明天布展完了可以去逛逛。这边老街区有些旧货店，东西比江城的旧货市场更杂。"

　　沈青梧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拍橱窗，发现手指因为沾了餐盘的水渍有些滑。墨千夜伸手替他托了一下手机底部，让镜头稳住了。沈青梧按了快门，橱窗里的陶瓷在照片里留下了温柔的光泽。

　　"走吧，回酒店。"墨千夜收回手，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明天九点得去展厅。早点休息。"

　　两人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往回走，并肩的步子节奏已经默契得不需要调整。沈青梧走了一小段，忽然开口："墨千夜。"

　　"嗯。"

　　"这边好像没有江。"

　　墨千夜偏头看了他一眼。"有海。明天带你去维多利亚港看。"

　　沈青梧点了点头，继续走着。夜风吹过来，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这座陌生城市千灯万火的烟尘气。他走在这个他不认识的地方，旁边走着一个他很熟悉的人。那种感觉像一幅画终于被装进了合适的框里——尺寸刚好，颜色也配，摆在墙上的那一刻，整面墙都活了。

　　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在前面亮着暖黄色的光。沈青梧加快了一步，走到墨千夜前面替他推开了门。

　　门开着，灯光涌出来，他站在门框里侧过头，看着墨千夜跟上来。

　　"明天调完灯，我请你吃这边的蛋挞。"他说。

　　墨千夜走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看着他，嘴角弯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