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五的床睡两个成年男人,确实不太宽裕。
沈青梧侧躺着面朝墙,墨千夜侧躺在他背后,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勉强能塞进一只手肘的空隙。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沈青梧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背后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不知道是白天收拾东西太累了,还是背后那道体温让人莫名安心,他闭上眼之后没过多久就沉了进去。夜里隐约觉得有人替他把踢到一边的薄被重新拉上来盖住了肩膀,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他迷迷糊糊地往那个方向靠了一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没有收回去。
第二天早上是被光晃醒的。沈青梧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正埋在墨千夜的肩窝里,鼻尖挨着那件黑色T恤的布料,能闻到洗衣液残留的淡香。他整个人像一只窝起来的虾一样蜷在墨千夜身侧,而墨千夜仰面躺着,一只手臂横在他后背上,松松地拢着。
沈青梧的耳朵瞬间热了。他悄悄往后挪了挪,挪到一半,墨千夜的手臂收了一下,把他又拉了回来。
"醒了?"墨千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低低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嗯。"
"几点?"
沈青梧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倒扣的手机,伸手够了够拿过来摁亮:"七点四十。"
墨千夜把横在他背上的手臂收了回去,翻了个身平躺着,揉了一下眼睛。沈青梧趁机坐起来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板被晨光晒得温温的,他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耳朵红得厉害,脸也有一层淡粉。
他拧开水龙头泼了一把冷水在脸上。
吃完早饭之后两个人把沈青梧剩下的东西装箱。其实不多,两幅小画、几管应急用的颜料、一套便携画笔、速写本——一个中号旅行箱就装完了。墨千夜的行李更简单,一只登机箱加一个双肩包。沈青梧蹲在地上拉好拉链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二十平的小房间。住了好几年,东西快搬空了,墙角那摞空了架子的旧画框还堆着,窗台上几只干涸的颜料管也忘了扔。
"回来之后要搬家了?"墨千夜靠在门框上看他。
沈青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嗯。香港回来就找房子。想换个朝南的,光线好一点。"
"我帮你留意。"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嘴角翘了一下。
出发那天是周三早上。天刚亮,晨光从机场航站楼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出发大厅照得通透明亮。沈青梧拖着他的中号旅行箱走在墨千夜旁边,值机、托运、安检,一路被他带着走。墨千夜步速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手上的登机牌捏得板板正正。沈青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帖利落,心里安安静静地浮现出一句话——原来被人领着走是这样的感觉。
登机之后沈青梧靠窗坐,墨千夜坐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空着。飞机滑行的时候沈青梧把脸贴在舷窗上看外面的跑道和远处的停机坪。他第一次坐飞机,起飞那一瞬间身体被推着往椅背里陷、地面迅速下沉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墨千夜伸手过来,把他攥着扶手的手指轻轻掰开,掌心合上了他的手。
"没事。"墨千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被引擎的轰鸣声压低了一些,"过了云层就稳了。"
沈青梧没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地面的建筑越来越小,变成棋盘格一样的色块,然后白色的云层涌上来把一切都遮住了。他的手指在墨千夜掌心里慢慢松开,拇指搭上墨千夜的手背,轻轻回握了一下。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之后,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绵延不绝的、被阳光照得刺目的白色云海。沈青梧看着那片无穷无尽的白,忽然轻声说:"我以前画天空,画的都是灰蓝色。因为从江边看出去的天,被水汽和雾气隔着,永远透着一层灰。现在才知道云上面是这样。"
墨千夜偏过头看他。沈青梧的脸被舷窗外透进来的高空气光照着,轮廓显得比平时更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道细细的影。他看着那片云海,像在看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长卷。
"到了香港也可以画。"墨千夜说,"我陪你去山顶看夜景。那边的天,晚上的那种深蓝跟江边不太一样。"
沈青梧转回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碎碎的光。"你陪我去的地方够多了。"
墨千夜握着他的手,拇指沿着他食指的骨节慢慢蹭了一遍。"还早。"
飞机在云层上面平稳地飞行着,窗外是无穷无尽的白和蓝。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手被墨千夜握着,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他慢慢闭上眼睛,耳朵里是引擎低沉而持续的轰鸣,还有旁边那个人均匀的、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他闭着眼想,那幅送墨千夜的画,墨千夜应该会喜欢。然后他又想,等回程的时候,他要在飞机上再画一幅——画窗外的云海,画身边那个人的侧影被高空的光照出来的轮廓。
飞机继续向前飞着,地面的江和山都在云层之下,远远的,像一个正在被慢慢翻过去的旧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