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他翻了个身,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哪儿——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枕头气味、窗外城市的轮廓线。昨晚的记忆慢慢回流,馄饨、厨房暖黄的灯、墨千夜递过来的那件干净T恤。
他在床上坐起来,T恤下摆垂在大腿上面。窗外的天蓝得通透,阳光亮堂堂的,比他出租屋那扇朝北的窗看到的光线足得多。
客厅里有细微的动静。沈青梧换了衣服走出去,墨千夜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台面前倒咖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自然得像这个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醒了?咖啡在桌上,吐司在烤箱里,自己拿。”
沈青梧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看了一眼烤箱旁边那个小托盘,两片吐司烤得微微焦黄,旁边放着一小碟黄油。他拿了一片咬下去,酥脆的边沿在齿间碎裂,黄油融化后的香气漫开。
墨千夜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吃,只是看着他吃。晨光从客厅那面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餐桌照得明亮。
“今天九月一号了。”墨千夜说。
沈青梧嚼吐司的动作慢了一下。九月一号——香港展览还有不到两周。那边画廊前天发了确认函,三幅画已经装好箱寄走了,小鹿对接了物流和布展时间,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下周几走?”他咽下最后一口。
“下周三。机票订好了,上午的航班,过去安顿一下,第二天布展。展期一周,回程订了下下周二。”
沈青梧在心里算了算,差不多十天。他还没出过这么久的门,以前画画最远就去过省城,当天来回的那种。他低头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喝了口咖啡顺下去,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那这几天我得把画室收拾一下。颜料该补的补,还有两幅小画没画完的——”他絮絮叨叨地数着要做的事情,像是给自己列清单。墨千夜在对面听着,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也没有打断他。
“你紧张了。”沈青梧数到第三项的时候,墨千夜忽然说。
沈青梧闭了一下嘴。“……没有。”
“你一紧张就开始数要做的事,语速会比平时快三分之一。”
沈青梧瞪着他。“你观察得还挺细。”
墨千夜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但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的目光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像抚摸一样的温度。沈青梧在那道目光里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空杯子和盘子收进厨房水槽里,背对着墨千夜,声音闷闷地传过来:“那这周你住我那儿?省得每天来回跑。”
墨千夜放下咖啡杯的声音顿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沈青梧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撑着身后的台沿,“你把换洗衣服带上,来我那儿住几天。等我这边收完了直接一起去机场。也省时间。”
墨千夜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他慢慢靠回椅背里,表情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那间画室二十平,再加一个我,挤不挤?”
“挤。”沈青梧说,“你能忍就行。”
墨千夜低头笑了一下,摇摇头,站起来把杯子也端进了厨房。“行。晚上我过去。”
那天下午沈青梧回了自己的出租屋,把窗台上堆的几摞旧速写本收进了柜子里,桌面上散落的颜料管也归拢回盒中。他用抹布擦了一遍画架和桌面,又把床单换了一套干净的。站在房间中央扫了一圈,二十平的小空间被他收拾得整洁了一些,但东西还是多,画框堆在墙角、画布倚着柜子、一排画笔在窗台上晾着。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旧画纸的时候,门铃响了。
拉开门,墨千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旅行袋,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被傍晚的江风吹得有些散。他看了一眼沈青梧身后那间小小的、被收拾得比平时整齐的房间,然后走进来,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比我想象中大。”他说。
沈青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墨千夜站在他那间二十平的小客厅兼画室兼卧室中间,旅行袋放在脚边,像一个闯进了一幅未完成画作里的人。
“你住沙发。”沈青梧指了指角落那张旧布沙发,“被子在上面柜子里,你自己拿。”
墨千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沈青梧在画架前画着最后两幅小画的收尾,墨千夜坐在沙发上翻他书架上那些旧画册。两个人各占着房间的两端,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和几摞书,偶尔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你这本画册第37页缺了一角”“我知道,搬家的时候撕的”“明天早上吃什么”“楼下包子铺”——每一句都短得没有多余的重量,但落在这间二十平的小房间里的每一声都显得稳稳当当的。
十点多沈青梧收了笔,站起来伸懒腰的时候,墨千夜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画完了?”
“画完了。该收的都收了。剩下的明天装箱。”
墨千夜放下画册,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沈青梧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出租屋的灯是暖白色的,光线柔柔地铺满整个房间,把墙角的画架、窗台上的画笔、桌上摊开的速写本都拢进一层温润的颜色里。
沈青梧握着水杯,看着墨千夜站在他这间逼仄的小房间中央——这个人平时待惯了宽敞的办公室和落地窗,站在这儿竟然也很自然,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个位置。
“墨千夜。”
“嗯。”
“下周到了香港,我得先去看看那个展厅的灯。画挂上去之后光线不对就全白费了。”
“我陪你去调灯。”
沈青梧把水杯放下,笑了一下。“你说你一个传媒公司老板,跟我跑香港去干调灯的活。”
墨千夜靠在他的画架边上,胳膊搭在木框上,姿态松得像在自己家。“调灯怎么了?我开画廊之前做过功课的。展厅灯光色温要控制在四千K左右,显色指数不能低于九十五——”
“行了行了,你背书呢。”沈青梧打断他,但嘴角翘着。
墨千夜看着他,眼尾那点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沈青梧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指腹擦过眉心,像风掠过水面一样快。
“睡觉了。”他说完收回手,转身走向沙发,“明天还要装箱。”
沈青梧站在原地,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还留着墨千夜指腹的触感。他看着墨千夜从柜子里抱出被子铺在沙发上,背影在暖白色的灯光里像一幅刚画完的、他还舍不得收起来的画。
“墨千夜。”他又叫了一声。
墨千夜铺被子的手没停。“嗯。”
“沙发短,你脚会伸出来。”
墨千夜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沈青梧站在画架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只空水杯,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但他这次没有躲。
“你床多大?”墨千夜问。
“……一米五。”
墨千夜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被子重新叠好了放进柜子,转身朝房间那唯一的一扇门走过去。“挤挤。”
沈青梧站在原地,手里那只空水杯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线。他听见墨千夜走进房间时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步子都走得很稳。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抬手关掉了客厅的灯。1
这章好甜,看得人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