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大画沈青梧画了五天。
每天从早到晚泡在二楼,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离开过画架。他画得比以往任何一幅都要慢,每一笔都落得格外耐心,像在对待一件不能出任何差错的标本。墨千夜来了两次,他都没让他看,只是说"画完了再给你看"。
第五天晚上,他终于放下了笔。
画架上那幅画不大,六十乘八十的尺寸,但细节铺得很满。画的是那天下午在画廊二楼窗边的画面——墨千夜靠在折叠椅上,闭着眼,手里端着咖啡杯,阳光从纱帘后面滤进来,在他身上和地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整个画面被处理成一种旧旧的金棕色,像一张被放在抽屉里很久的老照片。他特意画了墨千夜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道淡淡的影,也画了他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光线下泛着细白的纹路。
他退后看了很久,然后拍了一张照发给了墨千夜。
不到五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墨千夜走上来的时候衬衫下摆随意地垂着,像是刚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在画架前面站定,沈青梧退开两步给他让出位置,自己靠在窗台边,看着墨千夜的背影。
墨千夜看了很久。久到沈青梧开始不自觉地抠窗台木框上翘起的漆皮,一小片一小片地剥下来。
"画得比那天快。"墨千夜终于转过身。
"因为那天是速写,这个是正稿。"沈青梧拍了拍手上的碎漆皮,"区别很大。"
墨千夜看着他,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区别大不大,我都收。"
沈青梧笑了一下,从窗台边直起身,走到画架前弯腰去收拾散落一地的颜料管和调色盘。弯腰的时候腰酸得他吸了一口气,手撑着膝盖缓了一下。墨千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几管颜料替他放回架子上。
"累吗?"
"还行。"
"吃晚饭了?"
沈青梧想了想——午饭是吃了,晚饭好像忘了。他抬起头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墨千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站起来,伸手拉了他一把。
"走吧,去我那吃。"
沈青梧愣了一下。墨千夜住的地方他从来没去过,甚至连在哪都不清楚。"这么晚了……"
"冰箱里还有前天买的馄饨,煮一下十分钟。"墨千夜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你不吃也得吃。"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了看画架上那幅刚完成的画,又看了看楼梯口墨千夜已经走下去半个身子的背影。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跟了上去。
墨千夜住的地方离画廊不远,开车十分钟。一栋高层公寓的顶层,电梯上来就是玄关,鞋子换了摆在门边,几双被收得很整齐。沈青梧走进去的时候有些意外——客厅不算大,但布置得极干净,深灰色的沙发、矮几上放着一摞文件、靠墙一整面书架塞得满满当当,角落里立着一只旧画架,上面空空的。
"你也有画架?"沈青梧走到那只画架前面,伸手摸了摸木框上的漆面。
"以前买的,想学。试了两下发现没天赋,就搁那儿了。"
沈青梧笑了。他转过身,看着墨千夜在开放式厨房里开火煮馄饨的背影——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低头往锅里下馄饨的动作熟练自然。厨房顶上那盏暖黄色的灯照着他,把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像电影里的光晕里。
沈青梧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墨千夜拿漏勺轻轻搅着锅里的馄饨。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墨千夜的侧脸蒙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墨千夜。"
"嗯。"
"你一个人住这儿,会不会觉得太大?"
墨千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以前觉得刚好。最近觉得是有点大。"
沈青梧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地板上一道细长的瓷砖缝隙上。他没有接话,但耳朵又开始发热,好在这回墨千夜背对着他,没看见。
馄饨煮好了,两碗端到餐桌上,清清白白的汤里浮着十几个皮薄馅满的小馄饨,撒了点紫菜和虾皮。沈青梧坐下来吃了一口,鲜味一下子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他低头认真地吃着,一碗馄饨见了底才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墨千夜收了两只碗去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沈青梧坐在餐桌前,环顾了一圈这个陌生而整洁的空间。客厅沙发上放着一只深灰色的靠枕,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常有人靠在那里。窗外的夜景能看到很远,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像一幅被拉长的、暗蓝底子上缀满细碎金点的画。
墨千夜洗完碗走回来,擦着手,在餐桌对面坐下。"困了吗?"
沈青梧摇了摇头,但刚摇完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他立刻抿住嘴,有点不好意思。
墨千夜看着他打哈欠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客房有被子。你今晚别回去了,明天早上我送你。"
沈青梧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说不用、太麻烦、我可以打车回去——但那些话在嗓子眼转了一圈,一个字都没出来。他看着墨千夜坐在餐桌对面,暖黄的灯光照着他刚洗完碗后还微微泛着水光的指节,忽然觉得留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他说。
墨千夜站起来,从客厅柜子里翻出一套新毛巾和一件干净的T恤递给他。"浴室在走廊左边。T恤你没穿过,新的。"
沈青梧接过来的时候,指腹碰到了衣服柔和的棉质表面。他把毛巾和衣服抱在怀里,转身往走廊走的时候,墨千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沈青梧。"
他回过头。
墨千夜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握着刚才擦手的纸巾,卷成了一小团。他看着沈青梧,目光沉沉的,像深水表面那层被月光照着的纹路。
"睡个好觉。"
沈青梧看着他,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停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你也是。"
浴室的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沈青梧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温热的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他脑子里转着今晚发生的一切——画、馄饨、墨千夜系围裙的背影、那句"最近觉得是有点大"——每帧画面都像一张还没干透的速写,轮廓清晰,色彩饱满。
他擦干头发换好T恤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在沙发旁边亮着。墨千夜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旧画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客房在那边。"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
沈青梧走过去,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扇朝南的窗。被子是新铺的,枕头摆得整齐。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高楼上的灯光像散落的星子,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窗口透进来一丝远处城市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隔着一道墙壁和走廊的距离,他隐约能听见客厅那边翻书页的声响——极轻的纸张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沈青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净的枕头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