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收到陈立言消息的时候,刚画完一上午。手机亮了一下,他擦了手拿起来看,陈立言发来一段语音,说话干脆利落:"香港那个画廊看了你的作品,定了三幅——芦苇那幅、梧桐那幅,还有江知夏肖像。九月开展,下周之前得把确认函签了寄回去。恭喜。"
沈青梧站在二楼窗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三幅。芦苇、梧桐、江知夏肖像。那幅梧桐树是新画的,挂着没几天就被选上了。
他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给墨千夜转发了过去。隔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墨千夜只回了一行字:"今晚庆祝。想吃什么?"
沈青梧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面。"
晚上七点,墨千夜的车停在画廊门口,沈青梧上了副驾。车没往面馆开,反而沿着江边开了一段,停在一栋不太起眼的独栋小楼前面。门口没招牌,里面暖黄的灯光透出来,隐约能看见几桌人坐着吃饭,氛围安静。
"不是面吗?"沈青梧下了车。
"这家有面。"墨千夜锁了车走过来,推开那扇深色木门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但不止有面。"
包厢不大,靠窗,窗外就是江面。夜色里的江水流得无声无息,对岸的灯火在暗处碎成一片细小的金点。墨千夜把菜单推给沈青梧,沈青梧翻了翻,最后还是点了一碗蟹粉拌面。墨千夜笑了一声,自己也点了同款。
等菜的时候,沈青梧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江面上零零星星的渔火。他沉默了挺久,墨千夜也没有催,倒了杯茶慢慢喝。窗外偶尔有夜游船经过,船上亮着几盏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波痕。
"九月。"沈青梧忽然开口。
"嗯。"
"香港。三幅画。时间还挺赶的,新画还没有着落。"
墨千夜放下茶杯看他。"你紧张?"
沈青梧低头转着桌上的茶杯,指腹压着杯沿。"有一点。以前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展览。"
"我陪你去。"
沈青梧抬起头。墨千夜的目光落在茶汤上飘着的几片茶叶上,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九月那阵公司的事能提前安排好,陪你过去待几天。画廊那边帮你盯着展位,装裱运输什么的你也别操心,让小鹿对接好就行。"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面正好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碗拌面,蟹粉黄澄澄地铺了满碗,香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他含糊地说。
墨千夜也低头吃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锅冒着热气的面汤和两碟小菜,吃得很安静。窗外的江面上又过了一条夜游船,船上的灯光从玻璃窗外面滑过去,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短暂的光影。
吃到一半,沈青梧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墨千夜。"
"嗯。"
"你以前,有没有去香港出过差?"
"去过几次。"
"那到时候你带路。我没去过。"
墨千夜抬眼看他,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带你逛。那边有条街卖画材的,比内地全。还有几家老画廊在巷子里头,不挂牌子,但收的东西好。"
沈青梧听着,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心里那点隐约的紧张被墨千夜这几句话熨得平了一些,像一张纸被轻轻压住了边角,不再乱卷。
吃完饭出来,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江面上特有的湿润和初夏的花香。墨千夜的车停在路边,他没急着开门,靠在车门上看了沈青梧一眼。
"走两步?"
沈青梧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了一段,路灯把并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青梧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到墨千夜面前。
"你看看这个。"
墨千夜接过去。借着路灯的光,他看清了那张纸——是一幅速写,铅笔画的,画上的人坐在窗边,闭着眼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一只咖啡杯,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小的日期,是上周某一天。
墨千夜拿着那张速写看了几秒,抬起眼看着沈青梧。"什么时候画的?"
"你睡着的时候。拉完纱帘回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个画面不错,就拿速写本勾了几笔。"沈青梧把手插回口袋里,声音闷闷的,"后来回去又改了几遍,就变成这样了。"
墨千夜把速写纸折好,没有还给他,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里。"没收了。"
沈青梧看着他放画的动作,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提了一下又放下。"本来就是画给你的。"
墨千夜在路灯下看他,目光沉沉的,像深水表面那层被夜风揉皱的光。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成了半步。沈青梧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变得清晰起来,扑通扑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
墨千夜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沈青梧的耳廓。
"你耳朵又红了。"
沈青梧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你这人怎么每次都盯着我耳朵看。"
墨千夜把手收回去,插回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往车的方向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夜风揉得有些散:"因为好看。"
沈青梧站在原地,耳廓上还残留着墨千夜指背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他看着墨千夜的背影走在路灯下,肩膀线条在夜色的轮廓里显得比平时更松了一些,不像初见时那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现在那把刀慢慢抽出来了,露出来的不是锋刃,是温热的、带着锈迹的旧铁。
他快步跟上去,走回墨千夜旁边。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然后墨千夜的手垂下来,在路灯的阴影里牵住了他。
和上次勾小指不同。这一次是整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松松地扣在一起。沈青梧的手比墨千夜小一些,被包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那幅画,"他说,"回去再给你画一幅大一点的。"
墨千夜握着他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挂哪儿?"
"挂我画室。"
"那下次来就能看见了。"
沈青梧笑了一下。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两人交握的手吹得凉了一些,但掌心的温度没有散。他们沿着步道走回停车的地方,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浮出来,把整条江面照得银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