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阁楼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墨千夜提前一周把靠北那扇小天窗擦过了,积了多年的灰被洗掉,午后的光从方正的窗口斜斜地落进来,把旧木架和纸箱都镀上了一层暖调。
沈青梧蹲在一只敞开的纸箱前面,小心翼翼地把一幅幅画取出来,平铺在阁楼的地板上。墨千夜在另一头翻另一只箱子,动作比他快一些,但每取出一幅都要在手上多停两秒,像是跟每幅画都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四十七幅。沈青梧在心里默数着,取了十几幅出来,地板渐渐铺满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墨千夜那天给他看的那张清单,一张一张核对过去。年份、尺寸、媒介,基本都对得上。
“这幅——”墨千夜从角落一只小盒子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的水彩,递过来,“我妈画的,我刚上小学那年。”
沈青梧接过来看。画的是一棵刚抽新芽的小树,树干细细的,旁边蹲着一个圆脑袋的小男孩,背对着画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土里划拉着什么。画面极其简单,颜色也朴素,但那个圆脑袋的比例画得很准,像被观察过很多次才落笔的。
“你小时候头发这么圆?”沈青梧指着画上那个后脑勺。
“我妈说那个头型是她剪的,剪坏了,后脑勺剃秃了一小块。”
沈青梧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抿住了。墨千夜看他一眼,嘴角也弯起来。两个人继续翻箱子,把画按年份摞成几摞。翻到最后一箱的时候,沈青梧的指尖碰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跟其他画纸的质感不太一样,更薄、更脆,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练习纸。
他展开来。纸上是一幅钢笔速写,画的是一个人背着手站在江边看落日,姿态松弛。线条不算流畅,有几处犹豫的叠线,但整个画面的气息柔和自然,像是随手画的身边人。
“你画的?”沈青梧问。
墨千夜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我画的。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妈站在江边看落日,我拿她的笔偷偷画的。后来被她发现了,她说画得不好,但裱起来挂在了画廊最角落的地方。”
沈青梧把那张速写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墨千夜画的——十五六岁的少年笔下的母亲。线条青涩但不敷衍,每一笔都是认真临摹的痕迹,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想记住另一个人某刻的样子。
“这幅也裱起来。”沈青梧把它放在最上面那一摞,“挂在你妈妈那面墙上。加一个标签写‘作者:墨千夜’。”
墨千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薄的东西一闪而过,但被他很快压了下去。他转身继续整理另一摞画,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好。”
四十七幅画分好了类别,沈青梧用了三个下午,挑了三十二只画框送到画廊。剩下的尺寸实在配不到合适的旧框,墨千夜说先不装,挂在墙上用夹子固定,等淘到了合适的再换。他在这件事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沈青梧没劝。
装框的那天,墨千夜也来了。两个人蹲在一楼展厅那个辟出来的角落,沈青梧扶框子,墨千夜钉钉子。沈青梧发现自己对不准水平线的时候,墨千夜会伸手过来轻轻托一下他的手腕帮他调角度;墨千夜敲钉子偶尔敲歪了,沈青梧就递一只新的过去,一句话都不用说。
装了大概七八幅的时候,小鹿端了两杯水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墨总,沈老师,你们这默契也太好了吧。敲钉子都不用对暗号。”她笑了一声就跑了,留下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一个扶着框一个举着锤,隔着一只画框对视了一眼。
沈青梧先移开了目光,但嘴角翘着。“锤子给我,我来敲。”
墨千夜没给。“你扶不稳。”
“我怎么扶不稳了?”
“你手有点抖。”
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真有一点点细碎的颤,大概是蹲久了腿麻。他闭嘴了,老老实实继续扶着画框。
装完那一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展厅里开了灯,周兰君的画在灯光下一幅一幅地挂好,大小不一、风格各异,但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些装裱在旧框子里,有些用木夹子固定在细绳上,高低错落,像一面温柔的记忆墙。
沈青梧和墨千夜并排站在那面墙前面。
最中间那一幅——沈青梧特意挂的——是那张巴掌大的水彩,刚抽芽的小树和圆脑袋男孩。旁边隔了一小段距离,挂的是墨千夜画的那张钢笔速写,周兰君背着手站在江边的背影。两幅画隔着几十公分的墙面相望,像一对沉默的母子隔着时间轻轻注视着彼此。
沈青梧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墨千夜。他站在灯下,目光落在那两幅画上,表情很静,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但沈青梧看见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沈青梧伸出手,在两人之间垂着,手背碰了碰墨千夜的手背。墨千夜没有动,但手指慢慢展开,掌心朝上,等着。
沈青梧把手翻过来,掌心落进他的掌心里。两只手握住了,不紧,像托着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你妈妈会高兴的,”沈青梧轻声说,“她把画挂了一辈子,现在有人替她接着挂了。”
墨千夜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嗯。”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墨千夜松开手,转身去收拾地上散落的包装纸和木屑。沈青梧蹲下来帮他一起捡,纸屑在手心里堆了一小堆。展厅安静的灯光照着两个蹲在地上收拾杂物的人,江风从门口钻进来,把墙上一幅水彩画的边角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