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展览

周日早晨沈青梧醒得很早，翻了个身，把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搁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台的风、栏杆上的鸽子、勾在一起的小指，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轮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勾手指的姿态，然后自己笑了一声，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九点多到画廊，二楼窗开着，上午的江风凉丝丝的。沈青梧在画架前坐下来，拿笔蘸了颜色，在调色盘上划拉了几下。画了几笔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微微蜷着，像还勾着什么东西。

　　他甩了甩手，强迫自己专心画画。

　　一个多小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青梧没有回头，但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墨千夜走上来，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沈青梧过了几秒才偏头看了一眼。墨千夜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坐在光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沈青梧的画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对上沈青梧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就一秒。沈青梧先移开了，转回去继续画画，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墨千夜没有说什么，但沈青梧听见他放咖啡杯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笑。

　　"笑什么？"沈青梧对着画布说。

　　"没笑。"

　　"我听见了。"

　　墨千夜换了个坐姿，靠在椅背里。"你刚才画的那一笔，跟上一笔颜色重了。焦了。"

　　沈青梧低头一看——果然。他刚才心不在焉，把赭石跟熟褐混多了，画面上那一块颜色沉得发闷。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窗边，端起墨千夜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墨千夜看着他用他的杯子，没制止。

　　"你今天来，有正事？"沈青梧端着杯子靠在窗台另一边。

　　"有。"墨千夜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我上周找人列了个清单，我妈的画，现在还在老房子阁楼里的，一共四十七幅。水彩、油画、速写都有。"

　　沈青梧接过来展开。清单写得工工整整，按年份排列，每幅画旁边标注了尺寸和媒介，像是被人认真核对过好几遍的。他扫了一眼，最晚的日期停在了十年前。

　　"我想在画廊一楼辟一个角落，做她的固定展位。"墨千夜的声音从窗台另一边传过来，不急不缓的，"不需要很大，一面墙就够了。画不用装太贵的框，就保持她画完后那种朴素的样子。每幅画底下贴个简单的标签，写年份和名字——她那时的名字她还是用的周兰君，没有跟过我父亲那边。"

　　沈青梧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他。"你做这个决定，想了多久？"

　　"从租下这栋楼那天就在想。"墨千夜把目光落到窗外江面上，"但一直没想好什么时候做。觉得没有准备好。"

　　"那你今天怎么准备了？"

　　墨千夜转回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你昨天说——以后都来。"

　　沈青梧握着那张清单，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他明白了墨千夜的意思——把妈妈的画放进画廊里，放在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是因为他确信这里会一直持续下去。因为沈青梧说了"以后"。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我帮你挑框。"

　　墨千夜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沈青梧回到画架前坐下，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落笔稳了很多，调色盘上那块焦掉的暗沉色被他用新的薄涂压了一层暖灰，画面慢慢回归了平和的色调。墨千夜坐在窗边那把他已经坐习惯了的折叠椅上，端着沈青梧还回来的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

　　楼下传来小鹿和送货师傅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二楼很安静，只有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沈青梧画到一半，停下来揉了揉脖子，偏头看了墨千夜一眼。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

　　沈青梧看了他几秒，放下笔，轻手轻脚走到窗台边，把窗帘的纱帘拉拢了一半。光被滤成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不再直射墨千夜的脸。然后他走回画架前，继续画，刻意把落笔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墨千夜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有一瞬的失焦，然后偏头看向沈青梧，又看了一眼被拉拢的纱帘。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沙哑。

　　"不到十一点。"

　　墨千夜坐直了，搓了一下脸。"小鹿说今天中午送饭过来，我帮你在楼下签收了。"

　　沈青梧嗯了一声，继续画着。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像这样过下去挺好的。墨千夜坐在他画室窗边打盹、他替墨千夜拉上纱帘、中午一起吃顿小鹿送来的饭、下午继续各做各的事情。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瞬间，但每一刻都让他觉得心里踏实，像一幅画被慢慢地、稳稳地铺满颜色，从底层的灰调到表层的亮色，一层一层，厚厚实实的。

　　"墨千夜。"他开口，没转头。

　　"嗯。"

　　"你妈妈的画，挑完了框告诉我。我帮你钉上墙。"

　　墨千夜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沈青梧身后，隔着很近的距离看了一会儿他正在画的那幅画。沈青梧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温热的，很近，但轻得像怕打扰什么。

　　"好。"墨千夜说。

　　他退回了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安静地靠进椅背里。沈青梧继续画着，笔尖落在画布上的声音平稳而连续。窗外的阳光透过被拉拢了一半的纱帘，在二楼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把两个人的影子浅浅地铺在地面上，重叠了一小部分。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刚铺好底色的画。

　　但沈青梧知道，那层底色的下面，已经有了太深太厚的东西垫着。往后每一笔都会落在上面，慢慢长成一幅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很期待看到全貌的画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