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在湾仔一栋旧楼的五层。电梯很小,四壁贴着斑驳的米色瓷砖,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拖长的金属摩擦声。沈青梧跟着墨千夜走出来,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推开之后,整个空间豁然开朗。
比他想象中大。挑高的白色空间,北面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午后的光从窗外涌进来,在灰色水泥地面上铺成一大片柔和的光域。地面是哑光的自流平,踩上去微微回弹。墙面刷得很白,干净得像一张刚绷好的画布。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展厅。他的三幅画还没挂上,靠在墙角用泡沫膜裹着,等着被他放上墙。
香港画廊的策展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利落,讲一口带粤语腔的普通话。她迎上来跟沈青梧握了手,简单交代了一下布展的安排,就领着两人走到靠窗那面主墙前面。
"这幅梧桐树的,我们建议挂这个位置。"她抬手比划了一下,"上午的光线会从侧面打过来,下午就变成散射光,灰蓝调子在不同光下会有变化。沈老师你意下如何?"
沈青梧退后几步站到展厅中央,眯着眼看了看那面墙和窗外光线的角度。他在心里把画挂上去之后的画面铺了一遍,光影、色调、墙面留白的比例——然后点了点头。
"好。就这儿。"
接下来是搬画、拆包装、校准高度。墨千夜一直站在他旁边,帮忙抬画框的时候会先问一句"左手还是右手",两人在江城画廊配合过的动作在这里重新上演。策展人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但嘴角有一丝了然的笑意,转身去安排其他琐事了。
三幅画一左一右一中间依次上墙。芦苇画挂在左边、江知夏肖像挂在右边,梧桐树居中。沈青梧站在展厅中央,看着他的画第一次出现在一个陌生的、不属于他的空间里——干净的白色墙壁、从玻璃窗涌入的异乡光线、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那幅梧桐树上的两个人背对着画面站着,面朝灰蓝色的江面,肩并着肩,跟窗外香港午后明亮的天空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他站了很久。
墨千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面墙。他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目光从梧桐树那幅画上慢慢移过来,落在沈青梧的侧脸上。
"怎么样?"墨千夜轻声问。
沈青梧没有转头,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像做梦。以前在二十平的画室里憋着画的时候,没想过它们能站在这种地方。"
"以后会更多。"墨千夜说,"习惯了就不觉得是梦了。"
沈青梧转过来看他。午后的光从北窗涌进来,把墨千夜的轮廓照得干净而柔和。他站在这个他不属于的陌生展厅里,身后墙上挂着沈青梧的画的投影,像一幅更大尺幅的画里安放着两幅更小的画——一个持续的、温柔的嵌套结构。
"去喝茶?"墨千夜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布展还有一小时才收尾,先喘口气。"
展厅楼下有一家小小的茶饮店,挤在两栋旧楼之间,门面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墨千夜买了两杯冻柠茶,两人靠在店门口的墙边喝。街上的车流和人声喧闹地涌过来,沈青梧含着吸管,看着对面一家烧腊店里挂出来的几只油亮亮的烧鹅,阳光照在上面泛着蜜色的光。
"明天开幕式,有多少人会来?"他问。
"画廊那边邀了三十几个,圈里的藏家、评论人、还有几家媒体。"墨千夜喝了一口茶,"你不用紧张。跟江城开业那天一样,画挂好了,你站在那儿就行了。"
沈青梧嗯了一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冻柠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墨千夜。"
"嗯。"
"你发现没有,你每次跟我说'不用紧张'的时候,我反而更紧张了。"
墨千夜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以后不说了。"
"你说了也没事。"沈青梧把吸管含回去,声音闷闷的,"就……你说的时候站近一点就行。"
墨千夜端着冻柠茶的手顿了一秒。他侧过身,往沈青梧那边靠了半步,肩膀挨上了沈青梧的肩膀。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裸露的皮肤被午后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烫。沈青梧没有动,继续喝着他的冻柠茶,冰块在杯壁里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香港的街头太拥挤了,两个并排靠在墙边喝东西的人太普通了,普通到谁都不会注意到他们肩膀上那一道紧紧的、持续的、像胶水粘住一样的贴合。
傍晚的时候,墨千夜带沈青梧去了维多利亚港。
从尖沙咀海滨长廊望出去,对面中环的楼宇正在依次亮起灯光。天还没有全黑,是一种介于蓝紫和深灰之间的过渡色,像沈青梧调色盘上那种被他称作"暮蓝"的颜色。海面被晚风吹皱,碎成无数细密的光点,对岸的灯火在波光里拉长、颤抖、融化,又复原。
沈青梧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海面,很久没有说话。墨千夜站在他旁边,隔着一掌的距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像两座并排的、被晚风慢慢吹着的灯塔,各自亮着各自的灯,但光晕交叠在了一起。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沈青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去,偏头看着墨千夜。
"明天开幕式,你会站在哪?"
墨千夜转过来看着他,夜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你旁边。"
沈青梧把视线收回去,落在海面上。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了,他没有去拨。
"那就行。"他说。
两个人又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直到海风把皮肤吹得凉透了才转身往回走。墨千夜走在前面两步的地方替他挡着风,沈青梧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被两岸的灯火和夜色交替着描出轮廓。
他忽然想,明天开幕式之后,他要在这座城市多待几天。和墨千夜一起,慢慢逛那些旧货店、茶餐厅、山顶、海边,把每一帧都记下来。
回去之后慢慢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