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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蜡笔画

墨色梧桐

墨千夜是上午十点到的。

  沈青梧八点就来了画廊,坐在二楼窗边,手里握着笔但一上午没画几笔。他擦了好几次调色盘,又给颜料架重新排了顺序,把小鹿昨天送来的新画布搬到了光线更好的角落。手在做这些事,脑子里全是那张画——深蓝色画册,泛黄的纸,歪歪扭扭的树和两个火柴小人。

  他根本静不下来。

  楼梯响起脚步声的时候,他正对着窗外发呆。那个声音很稳,一步一步踩上来,节奏跟平时一样。但沈青梧今天听得格外清楚——木阶在他脚下发出的那一声吱呀,像一把旧琴被按下了某个关键的和弦。

  墨千夜走上来。

  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开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折得很整齐,看着不厚,里面的东西大概没几页。他走到沈青梧面前,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打开吧。”

  沈青梧接过信封。牛皮纸的触感有些粗糙,边角被摩挲得微微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拿过很多次。他抽出里面的画纸,动作很慢,小心得像在拆一件古董。

  那张画比他想象中更旧。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着,有几处折痕深得几乎要断开。蜡笔的颜色褪了不少,但还能看清——灰蓝色的天空占了大半幅,底下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画得粗笨,树冠是绿色和棕色胡乱抹成的,像一团被揉皱的绒布。树下站着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胳膊是单线条,歪歪斜斜地伸出来,像是想拉手又没拉上。

  画面的右下角,那行字还在。蜡笔写得深,涂了好几遍,笔画又粗又笨,像小孩第一次学写字时那种咬牙切齿的用力。

  别难过啦。

  沈青梧盯着那四个字。他的手指轻轻压在纸面上,蜡笔留下的凹痕硌着指腹,一道一道的,像被刻进去的。

  记忆像被什么撬开了口子,哗地涌上来。七八岁的冬天,那条狭窄的巷子,巷口一棵光秃秃的梧桐。他放学回家抄近路,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画廊门口,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缩着。

  他跑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问那个人是不是在哭。对方说没有。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哥哥眼睛红红的,肯定在说谎。

  他就把手里的画塞过去了。老师让他重画,说画得太丑了。但他觉得挺好看的,蓝天、大树、两个好朋友站在一起,多好啊。他怕对方不收,还在上面写了字,写了擦、擦了写,最后用蜡笔重重地描了好几遍才满意。

  他记得自己站起来拍灰的时候,那个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冬天下午四点的阳光,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照着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上,眼睫毛还湿着,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

  “我走啦,我妈叫我回家吃饭。”他背好书包,“你要是还难过,明天再来这里,我画个更好看的给你。”

  然后他就跑开了。书包带子在背上甩来甩去,街口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再也没去过那条巷子。因为第二天学校组织去郊游,回来后他就把这件事忘了。一个放学路上随手碰见的小哥哥,一个短暂停靠的瞬间,对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太轻了,轻到像一粒灰尘落在书上,被风吹一下就没了。

  但对另一个人来说,那粒灰尘落进了纸缝里,一夹就是十二年。

  沈青梧抬起头。墨千夜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没催,没问。他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嘴角那道惯常的弧度没有出现。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了的人,接下来无论对方给什么回应,他都会接着。

  沈青梧的喉咙堵住了。他想说很多话——对不起、谢谢你、你怎么藏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一直不说——但一个字都出不来。蜡笔画还摊在他手心里,纸面上的凹痕印着他的指纹。

  最终他开口,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墨千夜。”

  他没叫墨先生。

  墨千夜的眼睫动了一下。

  “你那天在老房子里说记不太清了,”沈青梧说,“你骗我的。”

  墨千夜沉默了几秒。“嗯。”

  “你一直都记得。”

  “嗯。”

  “你开这个画廊——”

  “是为了让你画画。”墨千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想让你在一个有光的地方画。”

  沈青梧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他把头低下去,盯着手里那张画纸,边角卷曲的弧度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那是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的痕迹。十二年了。

  “你怎么确定是我?”他问,“万一你认错了呢?”

  “看到你第一幅画的时候,”墨千夜说,“那幅《梧桐》。江边的树,灰蓝色的天。我手机里一直存着你小时候那张画的照片,对比了一下,构图是反的,但那种感觉——”他顿了一下,“没变。”

  沈青梧攥着画纸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墨千夜没回答。沈青梧等了几秒,抬起头看他。墨千夜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江面上那层薄薄的金粉色光晕上。他的侧脸被上午的光线照得轮廓分明,眉眼压得很低。

  “说了,你会来吗?”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可以用合作的名义让你来这里画画。我要是第一天就跟你说,十二年前你给过我一张画——你觉得你会怎么想?”

  沈青梧没说话。他知道墨千夜说得对。如果那天签合同的时候墨千夜就告诉他这件事,他会觉得对方另有所图,会疏远,会躲开。

  墨千夜转回头来看他,目光终于落回到沈青梧脸上。他的眼眶有一点极淡的红,很浅,浅到沈青梧不确定是不是光线造成的。

  “我就想,”墨千夜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尾音多了一丝很薄很薄的沙哑,“你在这里画着,画着,也许有一天自己想起来。想起来了,你自己做决定。”

  沈青梧低下头,把那张画纸慢慢举起来,竖着举到自己面前。歪歪扭扭的树,两个火柴小人,灰蓝色的天空。

  他想起来那天跑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还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他塞过去的画,低着头,肩膀不再缩着了。天边的太阳正在往下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巷口。

  他那时候想,这个哥哥明天还会在这里吗?明天再来看看他吧。

  但他第二天就忘了。

  “墨千夜,”他放下画纸,看着对面的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墨千夜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步之遥,光线从他的肩膀斜切下去,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隐在暗处。沈青梧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但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所以?”墨千夜问。

  沈青梧把画纸折好,小心地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双手捧着递回去。他递得很郑重,像把一件借来的宝物归还给主人。

  “所以这张画你继续收着。”他说,“别弄丢了。”

  墨千夜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沈青梧的指腹。就那么短短一瞬,温热的皮肤和冰凉的牛皮纸擦过。他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收紧,把信封握在掌心里。

  “不会丢。”他说。

  沈青梧看着他握信封的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光线下泛着白。他忽然想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是不是跟这张画一样,也藏在某个他不记得的过去里。但他没问。今天的信息量已经太大了,像一扇门被猛地推开,光涌进来,他还没有完全适应那种亮度。

  “沈青梧。”墨千夜叫他。

  “嗯。”

  “以后别叫墨先生了。”

  沈青梧抬起眼。墨千夜站在窗边的光里,灰色衬衫的肩头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色,眼睛里的红已经褪干净了,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的、像旧木头被阳光晒透了的颜色。

  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但这次是真的。

  “叫名字就行。”

  沈青梧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纸信封的温度已经从指尖消失了。他看着墨千夜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木阶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一阶一阶远去。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动。走到窗边往下看,墨千夜正拉开车门,弯腰进去之前抬头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视线隔着两层楼的距离碰在一起。墨千夜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坐进车里,门关上了。

  车驶远,消失在江边的树影里。

  沈青梧把手撑在窗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四月的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暖和和的,带着江水的气味和新翻的泥土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干着颜料,拇指上沾了一点钴蓝,跟十二年前那个在巷口蹲下来问“你是不是在哭”的小孩,手上蹭着的颜色是一样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唇动了动就收住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画架前,把那幅歪脖树的画布从架子上取下来,换上了一张新的空白画布。他拧开一管新颜料,蘸了厚厚的一笔灰蓝色,用力地、毫不犹豫地抹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