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那幅新画画了三天。
他每天早上去,晚上回,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离开过画架。小鹿送过一次水果上来,他头都没抬,含糊地说了句放那儿吧。那幅画的底色铺了三遍,灰蓝掺着极淡的紫,像江面在黄昏和阴天交界处的那种颜色。底层的笔触很粗,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力度,跟他以前细腻克制的画风迥然不同。
第三天下午,墨千夜来了。
他上楼的时候沈青梧正背对着楼梯口,在往画面中央铺一层厚涂。肩膀绷着,手臂的动作比平时快,笔触落在亚麻布上的声音沙沙沙的,跟窗外的江风混在一起。
墨千夜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出声。他从外套里拿出两个纸杯放在窗台上,然后靠进椅背里,安静地看着沈青梧画。
沈青梧知道他来了。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重,但存在感很强。他继续画了几笔,手法没乱,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忍住没回头,把手里那片颜色铺完了才直起身,转头看过去。
墨千夜坐在窗边,手肘搭在椅背上,姿态比平时松了一些。窗台上的两杯咖啡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今天这么早。”沈青梧说。他放下笔,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杯,咖啡的温度透过纸壁烫着掌心,浓香扑鼻而来。
“会开完了。”墨千夜指了指另一杯,“冰的,给你。知道你喝不了太热的。”
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冰咖啡,杯壁上水珠更多。他上次吃面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自己喜欢喝冰的,墨千夜记住了。
他端着冰咖啡靠在窗台另一侧,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窗外被下午阳光照得亮晶晶的江面。沈青梧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舒服地叹了一声。
“你画了三天。”墨千夜说。
“嗯。”
“不让看?”
沈青梧偏头看了他一眼。“还没画完。”
“画完了能看吗?”
沈青梧把咖啡杯放下,盯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看了一会儿。“画完了再说。”
墨千夜没追问。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沈青梧忽然开口:“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
他问得很自然,像是想了很久终于挑了个不会太突兀的时机说出来。墨千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白痕,指尖无意识地摸了一下。
“十二岁那年,我妈生病住院,我放学去医院看她。路上过一条巷子,一堆碎玻璃没扫干净,摔了一跤,手摁上去了。”他说得很平淡,“缝了三针。”
“你妈妈当时在医院,没人来接你?”
墨千夜沉默了一瞬。“我自己去的。包扎完了再去的医院,拿右手垫在袖子底下没让她看见。她那时候化疗反应很大,看到伤口会担心。”
沈青梧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冰咖啡,纸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在窗台上洇出几小片圆形的湿痕。
“墨千夜,”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着。”
墨千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沈青梧没回视,目光还落在窗台的湿痕上,但耳朵竖着,在等答案。
“习惯了。”墨千夜最终说,“再说,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事。都是些小事。”
沈青梧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小事。摔了一手血自己去缝针是小事。十二年前一个陌生小孩随手塞的一张画,他存了十二年,也是小事。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杯子放下,把墨千夜的右手拉过来仔细看看那道疤,用指腹摸一摸那条白痕凸起的弧度。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直了,说:“那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墨千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说什么?”
“什么都行。”沈青梧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反正我就在这儿。”
墨千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窗外的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把二楼的地板照得暖融融的。沈青梧喝完最后一口冰咖啡,把纸杯捏扁了扔进角落的垃圾桶,转身走回画架前。
他拿起笔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视线还落在他背上,温温热热的,像一层薄薄的阳光。他没有回头,笔尖蘸了颜色落在画布上,第一笔铺出去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手很稳。
那天墨千夜待到很晚。中间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走到窗台另一边去讲。沈青梧一边画一边断断续续地听着,什么“档期”“合同”“下周的会”之类的词飘过来又飘走,带着一种属于墨千夜那个世界的、陌生的质感。
但他没有觉得被隔绝。因为墨千夜挂了电话走回来的时候,会顺手把他喝空的咖啡杯收走,会在路过颜料架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眼有没有哪管颜料快用完了,会在沈青梧揉手腕的时候轻声问一句“歇会儿吗”。
这些动作细微得几乎不易察觉,但沈青梧每一件都注意到了。
天黑之后,墨千夜开了二楼角落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柔地铺开,把画架、颜料、地板和两个人的轮廓都笼进一层温暖的颜色里。沈青梧画到九点多才收笔,直起身的时候腰酸得不行,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后腰。
墨千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江边这段晚上路灯暗,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沈青梧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低头收拾画笔和调色盘,墨千夜等在楼梯口,替他按着灯开关。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一前一后,沈青梧走前面,墨千夜走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一楼展厅里形成一轻一重的节奏。推开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和一点微凉的草木气息。墨千夜的车停在门口,他拉开副驾的门,等沈青梧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驶过夜晚的江边大道,路灯光从车窗玻璃上一盏一盏滑过去,在车内投出明暗交替的影。沈青梧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的江面——黑沉沉的,只有对岸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细细的金线。
“墨千夜。”他开口。
“嗯。”
“那张画里的两个人,高一点的是你,矮一点的是我,对吧?”
墨千夜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乎没有动。“对。”
“我当时说要给你画一张更好看的。”沈青梧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挡风玻璃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我后来没画。我忘了。”
“那现在补上。”
沈青梧转过头看他。墨千夜直视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在路灯光明灭交替中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嘴角那一丝弧度始终在,淡淡的,稳稳的。
“好。”沈青梧说。
他转回去,重新看着窗外。车拐进了老城区那条种满梧桐的窄路,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涂满的画。
车停在单元楼下的时候,沈青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转头说了一声:“明天见。”
墨千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来看他。“明天见。”
沈青梧下了车,关上门的动作很轻。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车调头驶远,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线,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
他转身上楼的时候,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钥匙。那把钥匙上贴着的小胶布已经磨得快掉了,露出底下铮亮的铜面。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然后松开,插进了单元门的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