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投资人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到。
沈青梧正在二楼往画布上铺一层底色。楼下传来小鹿迎客的声音,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笑,声音洪亮,带着见惯场面的圆滑。他放下笔擦了擦手,还没走到楼梯口,人已经上来了。
来人五十出头,微胖,穿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手里没拿公文包,倒是背着手把二楼上下打量了一圈,像在评估一间铺面。沈青梧站在楼梯口等他看完,对方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沈青梧?”他伸出手,笑容很标准,“陈立言。墨千夜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这几年见过最值得推的画家。”
沈青梧握了握他的手:“陈老师好。”
陈立言没急着看画,先在二楼慢慢踱了一圈,从颜料架走到窗边,又走回来,随手摸了摸窗台的木边。沈青梧站在画架旁边,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手心有一点湿。
陈立言终于停在画架前面。
那幅芦苇画还架在正中,沈青梧这几天又修了几遍细节,灰蓝色的天空和右下角那片绿已经调到了一个让他自己满意的平衡。陈立言看了大概有半分钟,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目光移到了旁边——沈青梧这两天画的一幅小尺寸江景上,又移到了窗台上晾着的一排速写上。
“基本功不错。”陈立言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色彩感觉也好,那个灰调子压得住,一看就是练了很多年的。”
沈青梧松了口气。
但陈立言紧接着说了一句:“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你的东西少了一点‘刺’?”
“刺?”
“对。”陈立言转过身来看他,目光里的审视比刚才更明显了,“我看你的画,觉得舒服,觉得安静,但也仅此而已。看完我就忘了。技术在,情绪在,但缺一种让人被扎一下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青梧没说话。他当然明白。舒舒服服、安安静静——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了。美院的老师说过,画廊的人说过,他自己心里也隐约知道。但他一直没找到那个“刺”从哪里来。
“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好,”陈立言摆了摆手,“技术层面已经很成熟了。只是要上香港那种级别的展览,光靠‘舒服’不够。你想想,有没有什么你特别想表达、特别放不下的东西?画进去,那个刺就出来了。”
他说完这话,没再停留,转身往楼下走。小鹿在楼梯口等着送客,沈青梧站在原地,听见他们寒暄了几句,然后是展厅大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二楼安静下来。
沈青梧走到画架前坐下,看着那幅芦苇画。灰蓝的天,枯黄的旧芦苇,中央一小片亮到刺眼的新绿——舒服吗?舒服。安静吗?安静。可他心里知道,陈立言说得没错。画得很好,但少了一样东西,一样能把画从“好看”推到“忘不掉”的东西。
他盯着那片绿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忽然飘出那天在阁楼上瞥见的深蓝色画册边角——歪歪扭扭的树,两个火柴小人,还有那行丑丑的字。
那是他画的。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墨千夜那句“别难过啦”,老房子里被旧报纸盖住的画册,那棵不端正的歪脖树——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只剩最后一块没嵌进去。如果他能亲眼看到那幅画,一切就能连起来。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要。
下午三点多,墨千夜来了。穿着一件浅白色的衬衫,袖口没有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一些,大概是上午刚见完什么人。他上楼的时候沈青梧正对着那棵歪脖树发呆——今天没盖毛巾,就那么明晃晃地架在画架旁边的小架子上。
墨千夜走上来,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两秒。
沈青梧没有躲。
“陈立言走了?”墨千夜移开目光,走到窗边。
“走了。”
“他说什么了?”
沈青梧把陈立言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缺刺”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干一些。墨千夜听完没马上接话,靠在窗台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沈青梧顿了一下:“……有点道理。”
“但你不服气。”
沈青梧抬起眼睛。墨千夜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淡淡的,不像调侃,更像一种“我懂”的松弛。沈青梧被这句话戳中了,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也没那么不服气。”
墨千夜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明显一些,眼尾微微弯下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了。“不服气就对了。你要是听了别人的话就把自己全盘推倒,那才糟糕。”
沈青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调色盘边缘干掉的颜料块,一块一块抠下来放在手心里,像剥落的小片干涸的湖底。
“墨先生,”他开口,“你说过,你小时候收到过一张画,画了一棵树,两个人,还写了四个字。”
墨千夜的目光动了一下。
“那张画——”沈青梧的声音低下去,心跳又开始快了,“还在老房子那个深蓝色的画册里吗?”
墨千夜没回答。他看着沈青梧,安静了好几秒。窗外的风从二楼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把他衬衫的衣摆轻轻掀了一下,又落下。
“你那天看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沈青梧点了点头。手里的干颜料块被捏碎了,细细的粉末沾在指腹上。
墨千夜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灰白色的江面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出了一个轻微的弧度。过了很久,他开口:“那张画……你想看吗?”
沈青梧抬起头。墨千夜转回来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纹丝不动的水。但沈青梧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蜷了一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光线下泛着白。
“想。”他说。
墨千夜从窗台上直起身,拉了一下衬衫袖口。“明天。明天我带来。”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下了楼。沈青梧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一声一声,平稳而克制。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站在窗边看着墨千夜走出红砖楼、拉开黑色车门的时候,看见墨千夜在弯腰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拇指和中指捏着山根,像一个终于要把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的人,在做一个深呼吸。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沈青梧转回身,目光落在旁边架子上那棵歪脖树上。画布上的树冠歪歪斜斜的,像一个孩子在努力画自己脑子里想的东西,画不准,但很用力。
他忽然知道陈立言说的“刺”是什么了。
不是技巧,不是颜色,是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一点东西——比如一个人把一张画藏了十二年,从十岁到三十二岁,从少年到男人,从那张画收到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这就是刺。扎在墨千夜心里十二年的刺。
而那个刺——是他沈青梧亲手种下去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金橘色的光斜斜地铺满二楼的地板,把那棵歪脖树的画框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明天。他等明天。1
这章写得太上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