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从老房子回来那天晚上,没睡着。
他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阁楼上那个深蓝色画册的边角,旧报纸压着,露出一小截泛黄的纸面,纸面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树,轮廓模糊,但他越想越觉得熟悉。
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毛玻璃在看东西,形状是对的,颜色是模糊的,死活看不真切。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画廊。小鹿在楼下等送货师傅,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说墨总今天去外地出差了,后天回来,颜料架又补了一批新货放在二楼角落。沈青梧嗯了一声,上了楼,把包扔在椅子上,在画架前坐下来。
他没去动那幅芦苇画,也没去碰那幅没画完的人像。他挑了一张小尺寸的画布,绷好了架上去,挤了群青、赭石和一点土黄在调色盘上。
他画了一棵树。歪的。主干偏左上方伸出去,枝桠稀稀疏疏的,不像他平时画的梧桐那么舒展端正,反倒有些笨拙,像小时候那种画不准透视的小孩会画出来的东西。
画完他就后悔了。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把笔扔进松节油里,站起来退到窗边。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有点乱,像干了一件不该干的事。他伸手去拿画布想扯下来撕掉,指尖刚碰到绷紧的亚麻面,又缩了回来。
不能撕。撕了更奇怪。他就让它搁在那儿,用一块干净的旧毛巾盖了一半,露出树冠那一小截歪歪扭扭的轮廓。
墨千夜不在的两天,沈青梧画了两幅画。一幅画的是江边的日出,一幅画的是老房子楼下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速度比平时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走。但中间休息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走到那块盖着毛巾的小画布旁边,掀开一角看一眼那棵歪脖树,然后又盖上。
像在藏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又像在等一个人来发现。
第三天下午,他正在楼下帮小鹿摆展厅的装饰画框,外面的门被推开了。他蹲在地上抬头,看见墨千夜站在门口,深蓝色的外套肩头沾了细碎的光,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
"回来了。"沈青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
墨千夜走进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展厅里面扫了一圈。"布置得差不多了。"
"嗯,小鹿和工人忙了好几天。"
墨千夜没接话,走到展厅中央站定,仰头看了一圈墙上新挂的几幅画。他出差了两天,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窝底下那点青影比之前深了一些,但站姿还是那么挺直,像一棵被风吹着但根系扎得很深的树。
"给你带了样东西。"他把纸盒递过来。
沈青梧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整套进口的矿物颜料,十二只长管整齐码在丝绒衬底里,管身上的标签印着优雅的花体字,每一管都沉甸甸的,透着昂贵的质感。
他愣了一瞬。"这……太贵重了。"
"出差正好路过那家画材店,顺手带的。"墨千夜语气很淡,伸手解开外套扣子,"你用得上。"
沈青梧抱着那盒颜料,指腹摩挲过丝绒衬底光滑的触感。又是顺手。又是路过。他低头看着那些精密的标签,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薄了,装不住这盒颜料的分量。
"那我上楼画了。"他说。
"嗯。"
墨千夜留在楼下跟小鹿说事。沈青梧捧着纸盒上了二楼,把颜料一管一管取出来整整齐齐码进颜料架的空格子里。手指碰到最后一管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画架上那块盖着毛巾的小画布。
心又跳快了。
他走过去,把毛巾掀开,那棵歪脖树露出来了。两天没动,颜料已经干透了,树冠的轮廓在午后光线下显出一种安静的稚拙感。他忽然想——如果墨千夜上楼来看见了,会是什么反应?会愣住吗?会说点什么吗?还是会像那天在老房子里一样,只是平静地笑一下,说"隔太多年了,记不太清了"?
他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青梧猛地抓起毛巾重新盖上去,动作快得有点狼狈。他转过身,墨千夜正好从楼梯口走上来。
"在画什么?"
"没什么。"沈青梧挡在画架前面,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遮住那块毛巾的位置,"调颜色呢。"
墨千夜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颜料架那排新码好的颜料管上,又移回来。"调好了吗?"
"快了。"
墨千夜没再问。他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站着,午后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眉骨下面那点倦色照得柔和了一些。沈青梧站在原地,后背对着画架,手心因为刚才那一阵心虚微微出了汗。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小鹿跟工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
"画廊下个月十号开。"墨千夜说,"到时候会有一些圈内人来,你不用刻意准备什么,那天画你的就好。有人问话不想答就不答。"
沈青梧点了点头。下个月十号,还有二十来天。时间不赶,但也不算充裕。
"对了,"墨千夜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个人下周来画廊看你的画。我朋友,做艺术投资的,眼光很毒。他说合适的话,可能会把你这批画推去香港的一个小型展览。"
沈青梧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头衔,心跳快了一拍。香港。展览。这些词以前离他很远,远得像别人嘴里的故事。他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指腹压住卡片边缘,上面还有一点刚从墨千夜口袋里带出来的温度。
"谢——"
"别再说谢谢了。"墨千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无奈,"你这两天跟我说了太多次。"
沈青梧闭上嘴,把那张名片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贴着那把铜钥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话把气氛调回来,一抬眼却看见墨千夜正在看他——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就移开的方式,而是一直在看,眼睛没有躲闪。
沈青梧的脑子又乱了。
"你……"
"嗯?"
"你出差这两天,是不是没怎么睡?"
墨千夜微微一怔。他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窝,又放下来了。"不太明显吧。"
"很明显。"
墨千夜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稍微大了一些,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纹,透出底下一丝暖色。"那回去补觉。"
他直起身,往楼梯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沈青梧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站在楼梯口偏过头,往沈青梧身后那个画架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穿过沈青梧的肩膀,落在盖着毛巾的那一小块凸起上。
很短的一眼。只有一两秒。
然后他转回去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渐渐远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没动,后背的汗毛全立了起来。他转过身掀开毛巾,露出那棵歪脖树,画布上干透的颜料在光线下发着一层微微的哑光。
墨千夜刚才那个眼神——像看见了一样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沈青梧慢慢把毛巾重新盖回去,这回盖得比上次平整了些,边角都压好了。他在画架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香港。展览。艺术投资。
他以前做梦都没想过的事,现在正在一件一件地落到他面前。可他心里最在意的,偏偏不是这些。
他折好名片放回口袋,指尖碰到了铜钥匙的齿痕。冰凉的金属在他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窗外四月的风暖起来了,带着江水的气味从二楼那扇修好的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动颜料架上那排新颜料的标签纸。
沈青梧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画架前坐下来。他把盖着歪脖树的毛巾揭到一边,拿起调色盘,挤了一管墨千夜刚带回来的新颜料在盘面上。
他决定不把那棵树藏着了。明天墨千夜要是再来,他就不挡了。1
文笔好细腻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