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雨没下起来。云层裂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江照得半明半暗。
墨千夜的车准时停在红砖楼门口。沈青梧上了车,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侧头看了墨千夜一眼——黑色衬衫,袖口折了两折,露出来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墨千夜发动车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没事。”沈青梧转回去看前方,“走吧。”
车沿着江边往北开,穿过一片沈青梧没走过的老城区。路变窄了,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又高又密,枝桠在头顶交错成一道墨绿色的拱廊。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明灭交替。沈青梧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斑在墨千夜的侧脸上流动,心里那条被他压了一整个中午的线又悄悄浮了上来。
十二年前。画。不记得了。
他想起上午站在办公室门外听见的那几句话——墨千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于迟疑的柔软。他在商场上是什么样的人,沈青梧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墨千夜在他面前始终是收敛着的,像一本翻到了某页却被轻轻合上的书。
他忽然想伸手把书重新打开。
“到了。”墨千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六层高的砖混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经过几十年风雨已经泛了黄,露出深浅不一的旧色。楼下的铁门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墨千夜掏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墨千夜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沈青梧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踏着回声上了五楼。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气息涌了出来——木头的、旧布的、还有一点点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墨千夜侧身让开门口,沈青梧走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和茶几都用白布罩着,但角落一架旧钢琴露在外面,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摆着几盆枯死的绿植,花盆是青灰色的陶盆,边缘磕了几道缺口。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
墨千夜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把罩在沙发上的白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深蓝色布面。他没坐,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四周,表情很平,但沈青梧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画在阁楼上。”墨千夜说,“你等我一下,我先上去把灯打开。”
他走上靠墙一道窄窄的木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木阶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沈青梧站在客厅里等着,目光从那架钢琴移到了窗台上枯死的绿植上。叶片已经干透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但枝干的形态还在,弯弯地垂下来,像在跟谁无声地打着招呼。
墨千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上来吧。”
沈青梧踩着那架窄楼梯上了阁楼。一上来的瞬间,他有些愣住了。
阁楼不大,斜顶的,最高处也不过一米八,墨千夜站在那儿已经微微低着头了。但整个空间被一盏暖黄色的吊灯照亮,把四壁的木架和纸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最显眼的是正对面的那面墙——墙上挂满了画,大大小小几十幅,紧挨着挂在钉子上,边角有些卷了,颜色也褪了几分,但每一幅都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常来擦拭。
沈青梧走近了看。都是水彩和油画,尺幅不大,题材多是静物和风景——窗台上的花瓶、巷口的旧灯、雨天里的江面、秋天的落叶。笔法算不上精湛,有些地方甚至透着一股业余的味道,但每一笔都很安静,不急不躁,像一个人在很慢很慢地说话。
他停在了一幅画前面。画的是一个阳台,栏杆上趴着一只姜黄色的猫,猫的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慵懒的弧。阳台外面是一大片灰蓝色的天空,底下是远远的屋顶和树梢。整个画面的色调偏冷,但那只猫蜷着的姿态里有一种暖意,像冬天被太阳晒透了的毛衣。
“这是你家以前的老阳台,”墨千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那只猫叫橘子,活了十七年,我妈走之后第二年它也走了。”
沈青梧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只猫的尾巴上。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墨先生,”他说,“你妈妈画画的时候,你在旁边看吗?”
墨千夜沉默了一瞬。“看。小时候放学回来,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看。她画一下午,我看一下午,中间也不怎么说话。她偶尔停下来问我:千夜,你看这块颜色怎么样?我说好看。她就笑一下,继续画。”
沈青梧转过身。墨千夜站在吊灯的灯光下面,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一处。他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平静的、自持的,但沈青梧看见他下颌线的角度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你经常回来吗?”沈青梧问。
“每个月回来一次。”墨千夜抬手指了指墙角那几个纸箱,“把画拿出来通通风,擦擦灰,再放回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怕它们坏了。”
沈青梧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转头继续看墙上的画,一幅一幅慢慢看过去,目光从那些安静的笔触上滑过。他看到第二排角落里有一幅很小的画——巴掌大的水彩,画的是巷子口的那棵梧桐树,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地落叶。颜色用得很浅很淡,像隔着一层雾气在看。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的角落——一摞旧画册和练习纸堆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翻开着,露出一页泛黄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棵树和两个火柴小人。
沈青梧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那本画册被半压在一叠旧报纸下面,只露出了一小半。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脚踝碰到了旁边一个矮木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墨千夜立刻走过来。“碰到什么了?”
“没事。”沈青梧退了一步,目光从那个画册上移开,“没看路。”
墨千夜弯下腰把那本被碰歪的旧报纸重新码好,顺手把那本画册往里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他起身的时候看了沈青梧一眼,目光平静,但沈青梧注意到他推画册的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快——像在掩饰什么东西。
“看完了吗?”墨千夜问,“楼下还有几幅大一点的,封在纸箱里,你要看的话我拆开。”
沈青梧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楼梯走。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那本画册被旧报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跟着墨千夜走下了阁楼,走进客厅。墨千夜蹲在墙角拆一个纸箱的时候,沈青梧靠在窗台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植的干叶垂在他手边,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片干透的叶子落在了窗台上,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墨先生,”他开口,“你妈妈画了那么多画,自己最喜欢的哪一幅?”
墨千夜拆纸箱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蹲着的姿态里传过来,闷闷的。“不是她画的。”
沈青梧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是我小时候收到的,”墨千夜继续说,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一个不认识的小孩画的。画得很丑,但我妈特别喜欢,一直夹在她的画册里。后来我搬家几次,每次都没舍得扔。”
沈青梧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压进掌心,轻微的刺痛。
“那个小孩,”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墨千夜从纸箱里取出一幅裹着旧报纸的画,站起来,转过身。他看着沈青梧,目光在那几秒里变得很深很深,像一条看不到底的河。但他只是笑了一下,很淡。
“记不太清了,”他说,“隔太多年了。”
沈青梧看着他,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但一个都问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墨千夜推开他?怕墨千夜承认?还是怕那个答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墨千夜把旧报纸一圈一圈拆开,露出里面的画。是一幅油画,画的是江边的落日,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大半个江面,岸边蹲着一个人影,小小的,背对着画面。
沈青梧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那幅画上。他走过去看,墨千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距不到半臂。那种旧木头、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息,和墨千夜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交织着涌过来,让他的脑子更乱了几分。
“这幅是我妈最后一幅画,”墨千夜说,“画完没多久她就住院了。”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画面角落那个小小的背影。画得很模糊,连男女都分不清,但姿态里有一种安然的、满足的放松,像是看着远方的落日,心里没有一丝遗憾。
他忽然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小人,指腹轻轻擦过油彩的表面。
“墨先生,”他的声音很轻,“你说那个小孩画给你的画——你还能找到吗?”
墨千夜没回答。他只是站在沈青梧旁边,安静地看那幅落日。阁楼上那盏暖黄色的灯从楼梯拐角漏下来一道光,落在两人脚边。
“能找到,”他最终说,“但改天吧。今天太晚了。”
窗外的天色确实暗下来了,橘红色的晚霞从对面楼的夹缝里透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温柔的旧金色。
沈青梧把手收回来,插回口袋里。“好。”
他嘴上说着好,但心里已经决定了。那个被旧报纸半遮半掩的深蓝色画册,那个泛黄的边角,那棵歪歪扭扭的树——他已经记起了大半。
他只是还没想好,记起来之后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