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那幅新画画了三天。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前的侧影——灰毛衣、逆光、江面在身后铺成一片模糊的铅灰。他没画脸,只画了轮廓和姿态,右手撑在窗台上,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痕。整幅画用色极淡,几乎没有明确的色相,都是灰、白和一点点暖米色交织在一起,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个人。
他画完最后一笔,退后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布翻了个面扣在架子上,没让小鹿看见。
第四天,画廊来了个不速之客。
沈青梧正在二楼调一批新颜色,楼下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墨千夜,没抬头,继续往调色盘上挤钛白。但脚步声走上来之后停在了楼梯口,没往窗边来,也没开口说话。
沈青梧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瞬。
楼梯口站着个高个子男人,穿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用发蜡抓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个相机包。长相不差,但眼神太活泛了,从沈青梧脸上扫到画架上又扫到窗外的江景,像是在心里给每样东西默默打分。
“沈青梧?”对方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沈青梧认出来了。赵铭远,美院同届的,当年画得不算突出,但人缘极好,毕业后进了家艺术杂志做编辑,后来自己做自媒体,专门写画廊和艺术市场的八卦评论。
“赵铭远,”沈青梧放下颜料管,“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听圈里人说墨千夜在这边搞了个私人画廊,还找了个驻场画师。”赵铭远踱进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二楼的环境,“我心想这排面不小啊,过来瞅瞅。”
他在沈青梧的画架前停下,微微歪着头看那幅正面的芦苇画。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一圈角落里的颜料架、新画布、整齐码放的画笔。“啧,设备够全的。苹果传媒的墨千夜,出手确实大方。”
沈青梧没接话。他不太喜欢赵铭远说话的语气——那种轻飘飘的、话里有话的味道,像一根羽毛在人脸上扫来扫去,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你这几年,”赵铭远转过身来,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沈青梧身上,“一直没什么动静。我还以为你早不画了。没想到一出来就跟墨千夜搭上了。”
“他找人推荐了我。”
“推荐?”赵铭远笑了一声,“沈青梧,你知不知道墨千夜这个人?圈里多少人想攀他的关系,投资、资源、人脉——他一个都没搭理过。你一个画了六年都没卖出去几幅画的人,他凭什么这么抬你?”
沈青梧的手停了下来。
赵铭远看他表情变了,连忙摆摆手:“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说不定人家是真欣赏你的画呢。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拖了个尾音,“你跟他,真的只是合作?”
沈青梧抬起眼睛看他。他没生气,只是觉得有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不深,但位置很准。
“你今天是来采访的?”他问。
赵铭远耸了耸肩:“路过,随便看看。回头写篇小稿子,提一嘴你新画廊的事,给你造造势,免费的。”
“不用了。画廊还没开,不想提前曝光。”
赵铭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笑容收了收。“随你。那我走了,等你开了业我再来捧场。”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拐角又回过头,“对了,墨千夜今天在公司吧?我刚从那边过来,看见他车停楼下。你要是有空,可以去找他聊聊——也许顺便问问,他到底看上你哪点了。”
脚步声顺着木楼梯下去了,然后是展厅大门被推开、合上的声响。
沈青梧站在调色盘前面,一只手还握着颜料管,管口挤出来的钛白在盘面上堆了一个小小的山峰。他盯着那团白色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刮回了管子里。
赵铭远说的话,每一句他都想反驳,但每一句都在他心里留了个印子。
他到底看上你哪点了。
沈青梧把颜料管拧好,擦了擦手,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可能是想证明赵铭远说的不对,可能是想当面跟墨千夜说几句话——随便什么话都行,只要让他觉得这段关系是清清楚楚的、没藏着什么东西的。
车程四十分钟,他坐在出租后排,看着窗外从江边的老城区慢慢过渡到玻璃幕墙的现代园区。苹果传媒的大楼他来过一次,灰白色的,六层,简洁干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前台姑娘认得他,笑着打了招呼:“墨总在四楼办公室,我帮您说一声?”
“不用,”沈青梧说,“我自己上去。”
电梯叮了一声,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前,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他抬手想敲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墨千夜的声音。
“——那幅画,十二年前的事了。他早就不记得了。我现在跟他说这些,算什么?”
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带着点调侃:“那你打算一直憋着?画廊也开了,人也天天见了,你还想等什么?”
墨千夜沉默了几秒。“等他愿意自己想起来。”
“他要是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就一直等。”
沈青梧的手悬在门板前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十二年前。画。不记得了。
这三个碎片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发出钝钝的回响。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画廊,墨千夜站在楼梯拐角回头看他,说:“别难过啦——你觉得耳熟吗?”他当时说想不起来,墨千夜说没关系,想起来了再说。
那不是一个随口问的问题。
沈青梧慢慢把手放了下来。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外面,隔着一条窄窄的门缝,看见墨千夜的侧影——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指缝间露出来的眉骨压得很低,像在忍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转身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凉凉的,带着外面街道上四月天的浮尘气息。他慢慢地走向电梯,脚步很轻,像怕被里面的人发现他曾来过。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在锃亮的金属门板上看见自己的倒影。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一幅画被风吹起了边角,露出底下另一层他没见过的颜色。
他走出苹果传媒大楼的时候,天阴下来了。四月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风里带着一点要下雨的潮气。他站在人行道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墨千夜。
“今天下午有空吗?带你去看看我妈妈的旧画。”
沈青梧盯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他想回“好”,又想回“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还想回“你是不是认识以前的我”。
但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风把路边一棵新栽的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他仰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酸酸的,不疼,像一幅画被人用很淡的颜料反复罩染了好几层,颜色变了,但说不清变了什么。1
写得太细腻了,每一处都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