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开始下的。
沈青梧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咚咚咚地响。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墨千夜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最下面。
明天如果雨大,别骑你那辆自行车,我让司机顺路接你。
沈青梧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想起昨晚忘了回一个“谢谢”。他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想了想,最终只发了一个“到了叫我”过去。
发完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又躺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他彻底睡不着了,爬起来洗漱换衣服。站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路面已经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密密麻麻的碎花。
他的自行车靠在楼道口,后轮链条生锈了,前几天骑起来就咯吱咯吱响。这雨一淋,估计更够呛。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七点半到。”
沈青梧回了个“好”,去厨房倒了杯水喝。租的房子是老小区的顶楼,厨房窗户朝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模模糊糊的。他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着昨天那幅芦苇画的右下角——那片绿色的饱和度可能还得压一压,调一点熟褐进去可能会更沉得住气。
七点半整,手机又响了。他没等接,拎起包就下了楼。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雨刮器来回扫着挡风玻璃上的水。司机下来帮他拉开后座门,沈青梧弯腰坐进去,外套肩膀还是淋湿了一小块。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挡风玻璃外面雨雾蒙蒙的,整座城市像泡在一碗凉透了的茶水里。他从包里翻出速写本,想趁着路上把芦苇画的草图再改几笔,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墨千夜昨天为什么会专门跑来送晚饭?
他说顺路。可那家面馆在江对岸,顺路能顺到这边来?沈青梧握着笔在纸角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圆一个叠一个,像一小串气泡。他又想起昨天晚上墨千夜站在二楼窗边,隔着一层雾气说“顺路”的时候——那个词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借口。
沈青梧把笔放下了,看着窗外的雨发了会儿呆。
车停在那栋红砖楼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沈青梧推开车门,撑开从家里拿的那把旧伞,伞骨有一根不太灵,撑起来歪歪的。他快步跑到门口廊檐底下,收伞的时候抖了抖水,抬头看见门廊旁边那盏壁灯还亮着——白天也亮着,暖黄的一小团,在阴雨天里格外显眼。
他推门进去。楼里安静极了,雨水从屋顶的某条缝隙渗下来,在一楼展厅的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吧嗒、吧嗒,节奏缓慢而固执。
沈青梧上了二楼。窗户果然修好了,窗框换了一道新的密封条,雨打在玻璃上规规矩矩地往下淌,没有一丝漏进来的风。他走到画架前站着,盯着那幅芦苇画看了一会儿——昨天那个地方,那片被墨千夜指过的绿色,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太跳了。
他拧开颜料管,挤了一点熟褐出来,蘸了少许松节油化开,用极淡的一层覆在那片绿的上方。颜色沉下去了一些,像春天里某一场雨之后,新叶上挂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他退后看。好了一点,但还没到最对的状态。他也没着急,换了支小笔去调整远处芦苇杆的细节。雨声从窗外透进来,连绵的、温吞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架走音的琴。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画笔蹭过亚麻布的沙沙声,和颜料被调和时那种轻微的黏腻声响。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个多小时,也可能两个。腰酸了,他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正好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不急,节奏很稳。沈青梧转过头,墨千夜正好从楼梯口走上来。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头发有点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来了。”沈青梧说。
墨千夜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放下保温袋。“带了粥。想着你可能没吃早饭。”
沈青梧愣了一下。他还真没吃。早上起来就喝了杯水,路上光顾着想事情,饿不饿都没顾上感觉。被这么一提,胃里才后知后觉地空了一下。
“你先吃,”墨千夜在靠墙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我坐会儿就走,下午有个会。”
沈青梧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小米粥,还烫着。旁边的小格子里放了咸菜和一只剥好的茶叶蛋。他端出来,搬到窗台上坐着吃。粥熬得很稠,小米的香气热腾腾地扑在脸上,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慢慢暖过来。
“你今天……怎么专门跑一趟?”他咬了一口茶叶蛋,含糊地问。
墨千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江面上。“路过。”
沈青梧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苹果传媒的园区到这个红砖楼,开车至少四十分钟,地铁也得转两趟。去江对岸的面馆是“顺路”,从公司过来是“路过”。墨千夜这个人,说出来的话跟实际做的事之间,好像总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穿的纸。
但他没有戳破。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戳破。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勺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转过来说了声谢谢。
墨千夜没看他,视线还落在江面上。但沈青梧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又松开。
“墨先生,”沈青梧把空碗收进保温袋里,“你妈妈的画,你从小就看着长大的是吧?”
墨千夜的手指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沈青梧,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的微光,很快就沉了下去。“嗯。她画了一辈子,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在画。”
“她画什么题材?”
“什么都画。”墨千夜说着,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今天带了其中一张小的,你可以看看。”
沈青梧接过来,抽开封口的线,小心地把里面的画纸取出来。是一张很小的水彩,最多十寸见方,边缘有些泛黄。画上是江边的一片树林,秋天的,叶子落了满地,黄的褐的红的铺成一床厚厚的地毯。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影很小,看不清男女,只一个模糊的轮廓。
整个画面用色极其克制,灰调的棕、淡薄的紫灰、枯叶边缘一点点若隐若现的橙红。但长椅上那个背影的旁边——长椅另一端——空着一块,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坐上去。
沈青梧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画面上那种淡淡的、不显眼的“等待”的气息,从纸面上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秋日傍晚的凉意,不刺骨,但后劲很长。
“这张画……”他轻声说,“你妈妈画的是她自己吗?”
墨千夜沉默了几秒。“是。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块地方,以前经常一个人坐那儿。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她想画有人在旁边,但一直没画成。”
“为什么没画?”
“她说,那个位置还没有等到对的人。”
墨千夜说完这句话,转过了头。沈青梧刚好也抬起了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沈青梧忽然觉得那张水彩画里传出来的那股“等待”的气息,此刻弥漫在了整个二楼的空间里,轻轻柔柔地把他和墨千夜裹在了一起。
他低下头,把画纸小心地放回信封里,封好线,还给墨千夜。
“画得真好,”他说,“那个空位置……我能感觉到。”
墨千夜接过信封,指腹在牛皮纸面上摩挲了一下。“你喜欢的话,改天拿个框裱起来,挂在这里也可以。”
沈青梧点了点头。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密匝匝的雨点变得疏落起来,天光也跟着亮了一些,从灰白变成浅淡的银灰,在二楼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
墨千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雨快停了。”
沈青梧也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江面上的雾散了一些,对岸的山影比刚才清楚多了,远远的、青灰色的,像一笔未干的淡墨。
“墨先生,”沈青梧开口,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难过的时候?”
墨千夜偏过头看他。
沈青梧连忙补了一句:“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问一下,你不想说也没——”
“有。”墨千夜打断了他。
沈青梧闭上了嘴。
墨千夜转回去看江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气里有雨后的湿润和颜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十岁那年,有一阵子挺难过的。”他说,“但后来遇到一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就没那么难过了。”
沈青梧问:“什么话?”
墨千夜没有马上回答。风从刚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把他外套上没干的雨气吹散了些。他看着江面,嘴角弯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他说——别难过啦。”
沈青梧愣了愣。这四个字从墨千夜嘴里说出来,语气很淡,像随口提的一件小事。但沈青梧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却找不到那块石头沉在了哪里。
“这句话……”他摸了摸后脑勺,“我好像在哪听过。”
墨千夜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收紧了,又很快松开。他嘴角的弧度还在,但比刚才更柔和了一点。
“是吗?”他说,“那可能你小时候也跟别人说过。”
沈青梧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这句话太普通了,谁都会说,他小时候大概也对很多人说过。但墨千夜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让他觉得这件事对墨千夜来说,好像不止是“一件小事”。
他还想再问,但墨千夜已经转了身,往楼梯口走了。
“我该走了,”他拿起窗台上那个空保温袋,“下午的会一点开始。粥喝完了放着就行,明天让小鹿来收。”
沈青梧跟着他走到楼梯口。墨千夜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沈青梧比他高一些,低头看着墨千夜仰起来的那张脸。
“沈青梧,”墨千夜说,“你刚才说那句话好像在哪听过——是真的觉得耳熟?”
沈青梧点了点头。“真的。但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跟谁说的了。”
墨千夜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了。他继续往下走,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回响。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想起来了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一楼展厅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再然后,是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隔着墙壁和雨后的空气传进来,低沉而模糊。
沈青梧站在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台阶。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那把铜钥匙还在,贴着大腿外侧那块皮肤,冰凉的,又被体温慢慢焐热。
他转身走回窗边。雨彻底停了,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大片大片地漏下来,照得江面银亮亮的,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又蹭了新的颜色——刚调熟褐的时候沾上的,一点深沉的棕红,在光线下微微发着暗光。
他忽然很想把刚才墨千夜说“别难过啦”的时候那个表情画下来。那种笑,很淡很淡,但眼尾弯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像旧木头被阳光晒透了的气息——温的、沉的、带着一点不轻易让人看见的软。
他走回画架前,换了一张新画布。蘸了颜色,第一笔落在纯白的亚麻布面上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云缝里完全挣脱出来,透过二楼的整面玻璃窗倾泻进来,把画架、地面、还有他自己的肩头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