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千夜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江边的雾气也跟着涌了进来,在车窗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没急着发动。座椅向后靠了靠,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微微出神。后视镜里那栋红砖楼越来越小,门口的壁灯变成一个模糊的橘色小点,但沈青梧站在门框里面的样子还印在脑子里——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歪了一边,指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钴蓝,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问他吃没吃。
墨千夜垂下眼睛。
方向盘上的右手无名指,那道旧疤在手刹灯的微光里泛着一点白。他抬起手看了看,拇指从疤面上轻轻抚过去,像摸一个老物件。
十年前了。不,更久。十二年。
那年他十八岁。母亲周兰君病了大半年,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化疗做了几轮,头发掉光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她每天还是要去那间小画廊,坐在角落里,看着墙上那些卖不出去的画,一坐就是一整天。
墨千夜放学了就去接她。他个子已经很高了,可以把她整个人虚虚地拢在胳膊底下,扶着她走过那条狭长的巷子。巷子口的梧桐树年年掉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有一回她走不动了,靠墙歇了一会儿,忽然指着树下一片落叶说:“千夜,你看那个颜色,多好看。”
墨千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片半枯的叶子,边缘焦黄,中间还有一点没褪尽的绿,在夕阳底下泛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橘红。
“你记得妈妈以前跟你说的吗?”周兰君靠着墙,声音很轻,“好看的东西,要记住。记住了就一直在。”
墨千夜说记住了。
后来周兰君走了,在冬天。那间小画廊关了门,墙上的画全部取下来装进了箱子里,堆在老房子的阁楼上。墨千夜把那片梧桐叶子夹进了周兰君最喜欢的画册里,放在书柜最高的一层。
再后来他大学读了金融,毕业后进了传媒行业,二十六岁创办苹果传媒,做影视和艺人经纪,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顺风顺水,外界都说墨千夜手腕硬、眼光准,是行业里少见的聪明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他会一个人回老房子,爬上去阁楼,打开那些落满灰的纸箱,把周兰君的画一幅一幅翻出来看。
那些画不算好。小尺幅的风景和静物,笔法朴实,甚至有些稚拙,但每一幅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她本人一样,不争不抢。
他坐在阁楼地板上看那些画的时候,会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挂在那里就好了。总会有人来看的。
开画廊的想法,就是那时候有的。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是一年前,有人给他看了一幅画。
江面上一条孤零零的船,远处一盏灯,近处的江水被画成了很深的灰蓝色,几乎要融化在夜色里。船很小,灯也很小,但整个画面的气息却非常开阔,像一个缩小的宇宙,什么东西都安放在该在的位置上。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朋友,问了一句:这谁画的?
朋友说,一个叫沈青梧的,美院毕业好几年了,没什么名气,画卖得便宜,但东西确实好。
墨千夜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沈青梧。
他从朋友那里要了更多照片来。一幅一幅看过去,《江岸》《梧桐》《灰雨》——每一幅都安静,克制,笔触没有多余的炫耀,但那种沉在底下的情绪像江底的暗流,表面不动声色,底下推着人走。
他看着那些画,总觉得哪里熟悉。
不是风格。是气息。
直到他看到那幅《梧桐》。江边的老树,灰白的天空,光秃秃的枝桠——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翻到手机相册最底部,一张保存了很久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小画,画在普通的练习纸上,边缘都卷了。画上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站着两个火柴人一样的小人,天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四个字:“别难过啦”。
字很丑,一看就是小孩写的。颜色用了蜡笔,涂得乱七八糟,天空是灰蓝色,树是绿色和棕色的糊作一团,但右下角工工整整地签了一个名字——那时候字还写不利索,笔画挤在一起,但能认出来。
沈青梧。
墨千夜记得那天。
那年他十岁。周兰君查出生病的第一年,还在吃药控制,但情绪很差。他放学之后不想回家,一个人在巷子里乱走,走到那条巷子尽头的小画廊门口,蹲在台阶上发呆。
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画纸,跑到画廊门口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啦?”男孩问。
墨千夜没理他。
男孩蹲下来,跟他平视,眼睛很亮,脸颊上蹭了一道蓝色的颜料印子。“你是不是在哭?”
墨千夜说没有。
男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画纸展开,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我刚画的,老师说画得不好,让我重画。但我觉得挺好的,你看——”
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树,两个火柴小人,灰蓝色的天空。男孩用蜡笔涂抹得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凹痕。
“这个是你,”男孩指着其中一个火柴人,“这个是树。树在陪着你呢。别难过啦。”
墨千夜低头看着那张画,没说话。
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走啦,我妈叫我回家吃饭。你要是还难过,明天再来这里,我画个更好看的给你。”
他跑远了,蓝色的书包带子在他背上甩来甩去,街口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墨千夜把那幅画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节泛白。
后来他把画带回家,夹进周兰君那本画册里。周兰君翻到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他哪来的。他说一个不认识的小孩给的。周兰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说:“这孩子画得真好。”
再后来墨千夜搬过几次家,画册一直带着。那张蜡笔画夹在书页中间,颜色褪了一些,边角卷得更厉害了,但他从来没想过扔掉。
车里的暖气慢慢升上来,车窗上的雾气更厚了。墨千夜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伸手按了一下中控台,导航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址——老房子的。
他发动了车。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上了五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门开了,一股久无人居的味道涌出来。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小壁灯。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家具都罩着白布,影影绰绰的像一堆沉默的雕塑。
他径直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玻璃门。
那本画册还在。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抽出来,翻到夹着蜡笔画的那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边缘的卷折更严重了,但画上的内容还看得清。歪歪扭扭的树,两个火柴小人,灰蓝色的天空,和那行丑丑的、被蜡笔涂了又描的四个字。
别难过啦。
墨千夜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拇指摩挲着纸面微微凸起的蜡笔痕迹。窗外对楼的灯光透进来一丝极淡的橘色,落在那行字上。
十二年了。
那个蹲在台阶上抬头看他、脸颊蹭着一道蓝色颜料印子的男孩,长成了二十八岁的沈青梧。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还是一画画就什么都忘了,还是会用那种很轻的、没什么攻击性的语气问别人——你吃了吗?
墨千夜合上画册,放回书柜最上层,关好玻璃门。
他回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沈青梧。
“颜料单子发小鹿了。今晚谢谢你的面。”
隔了十几秒,又一条。
“明天还下雨的话,那个漏风的窗户你叫人修了吗?”
墨千夜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好几遍。窗外对楼的灯陆续灭了,整间老房子陷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把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照得分明。
他回了一条:
“修了。明天如果雨大,别骑你那辆自行车,我让司机顺路接你。”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锁门,下楼,楼道里声控灯终于亮了,把他经过时的影子从长拉短,又拉长。
走到楼下,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微凉。他仰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黑着的窗户,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一次他发动了车,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车灯切开夜色,驶上了回公寓的路。
手机又亮了一下。
沈青梧回了一个字:“好。”
墨千夜在红灯前停下来,看着那个字。屏幕上方的信号栏旁边,时间刚过十点。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中控台上,绿灯亮了,车平稳地滑过路口。
后视镜里老房子越来越远,很快被夜色完全吞没。但他觉得手里还有一点温度——是刚才翻画册的时候,指尖碰到蜡笔画纸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凹痕时,留下来的一点暖。
像十二年前那个男孩把画塞进他手里时,纸面被掌心焐过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