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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蓝

墨色梧桐

画架是第三天上午送到的。

  沈青梧接到电话下楼的时候,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红砖楼门口,两个工人正把一捆木料从车上卸下来。墨千夜不在,只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姑娘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沈老师好,我是苹果传媒这边的对接助理,叫我小鹿就行。”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墨总让我来盯着安装,您有什么要求直接跟我说。”

  沈青梧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二楼。

  画架是他惯用的那种老式榉木画架,可调节高度,稳定性好。工人在安装的时候,沈青梧靠在窗边看着,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那把钥匙他随身带着,金属表面已经被体温焐出了温润的光泽。

  装好之后,工人走了,小鹿又交代了几句颜料明天到的细节,也走了。二楼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角几张没拆封的包装纸簌簌作响。

  沈青梧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榉木画架立在窗边,新打磨的木面泛着淡淡的暖黄色。地面是浅灰色的自流平,踩上去微微有些弹性。靠墙的架子上已经码好了几摞空白画布,都是他惯用的粗纹亚麻布,尺寸很全,从三十乘四十到一米二乘一米六都有。

  他走过去,手指划过其中一张画布的表面。粗糙的纹理摩挲着指腹,带着亚麻特有的涩感。

  他忽然不知道该画什么了。

  以前在二十平米的小画室里,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地方小、光线差、颜料靠挤、画布靠省,每一个条件都在逼他下笔,因为不下笔就什么都没了。可这里太宽绰了,窗外的江景太开阔了,光太好了,好到他害怕自己配不上这扇窗。

  他在画架前站了快一个小时,一动没动。中间手机响了两次,他看了一眼,是房东。大概是催房租的。他没接。

  第二次响完,屏幕暗下去,他忽然转身下了楼。

  一楼展厅的墙面已经刷过一遍底漆了,白得晃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乳胶漆味道,混合着旧木头和江水的潮气。沈青梧穿过空荡的展厅,推开后门,走到了楼后面。

  楼后有一小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和半人高的野芦苇。再往外就是江堤,堤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钻出一丛丛嫩绿的细草。沈青梧沿着堤走了几百米,停在那片墨千夜提过的芦苇荡前。

  江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全乱了。旧芦苇的枯杆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很多人在同时翻书页。新冒出来的绿芽比上次来看的时候又高了一些,颜色也更浓了,是一种鲜亮到几乎在发光的绿。

  沈青梧盯着那片绿色看了很久。风刮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眨。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不是具体的画面,更像是一种颜色,一种氛围。灰白的天空、铅灰的江水、枯黄的旧芦苇,和那一丛丛亮到刺眼的新绿。

  他转身往回跑。

  木楼梯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一口气冲上二楼,他抓起一支笔,挑了一幅最小的画布架上画架,蘸了颜色就往上面抹。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心忽然就不慌了。

  颜料在粗糙的亚麻布上铺开,是一种略带灰调的蓝。他很快调出第二笔、第三笔,刷刷地铺满了一小半画布。动作越来越快,手越来越稳,像把憋了几天几夜的东西一下子倒了出来。

  他不知道画了多久。腰酸了,手肘也僵了,但停不下来。窗外的光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润的橘红,又变成淡淡的紫灰,最后天彻底暗下来,他伸手开了灯,灯管嗡嗡响了两声,白光哗地落下来,打在画布上。

  他后退两步,眯着眼看。

  画上是那片芦苇荡,灰白色的天空占了三分之二的画面,底下是一丛丛枯黄的旧芦苇,而画面正中央——最低的地方——有一小片绿,鲜亮、饱满、像刚破土而出的春天。

  他忽然觉得渴,嗓子眼干得像砂纸。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多了。他弯腰去找水杯,才想起来自己连杯子都没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墨千夜。

  “还在画室?”

  沈青梧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他想回“在”,又觉得太干,刚打完又删了。正犹豫着,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带了晚饭,在一楼。”

  沈青梧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

  红砖楼门口的灯亮着,一盏昏黄的旧式壁灯,照着下面站着的人。墨千夜靠在门边,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纸袋。他抬头往上看的动作和沈青梧低头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沈青梧快步跑下楼。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跑到一楼的时候气息还没喘匀。墨千夜已经从门口走进来了,站在展厅中央的白墙前面,手里的纸袋冒着微微的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沈青梧问。

  墨千夜把纸袋递过来:“小鹿说你下午一直没出来,也没见她发的消息。想着你可能忘了吃饭。”

  沈青梧接过纸袋,低头一看,是附近一家面馆的打包盒。热腾腾的,纸袋底部洇出一小块油渍。

  “谢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束从门口斜照进来的路灯光。墨千夜的目光越过沈青梧的肩膀,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画了?”

  “嗯。”

  “能看看吗?”

  沈青梧犹豫了一秒,点了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墨千夜走得很慢,步子压得很轻,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的声音和沈青梧完全不同,更沉稳,更有节奏。

  上了二楼,墨千夜站在画架前。沈青梧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一个小学生等着老师批作业,手心莫名有点出汗。

  墨千夜看了很久。

  久到沈青梧忍不住开口:“还没画完,只是个……”

  “不用说了。”墨千夜打断他。

  沈青梧闭上了嘴。

  墨千夜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偏着头看画面左下角那一小片绿色。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眼舒展,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神——沈青梧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人的眼神可以这么安静,像深水,表面一点纹路都没有,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动声色地流动。

  “这个地方,”墨千夜指了指那片绿,“你用了什么颜色?”

  “嫩绿加了一点天蓝,还有土黄……”

  “不对。”墨千夜说。

  沈青梧愣了一下。

  墨千夜转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止。你还加了一点点白,很少,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这一点,让它在灰调子里亮起来。”

  沈青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确实加了。调色盘角落里剩了一丁点钛白,随手刮进去的,自己都没太在意。但墨千夜看出来了。

  “我妈以前教我的,”墨千夜转回去继续看画,“她说,想让人看见光,先要画好阴影。想把颜色提亮,不能靠加亮色,要靠旁边的东西衬。”

  他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沈青梧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被灯光照出的那一圈绒绒的光晕,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墨先生,”他开口,“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墨千夜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手,在离画布半寸的地方虚虚地描了一下那片绿色的轮廓,指尖没有碰到画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周兰君,”他说,“兰花的兰,君子的君。”

  沈青梧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的画还在吗?”他问。

  墨千夜的手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过身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沈青梧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在。都在老房子里挂着。改天……”

  他顿了一下。

  “改天带你去看。”

  沈青梧点了点头。他没再追问,走过去把纸袋打开,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不挑。搬了把凳子坐下来,拿筷子挑了一卷塞进嘴里,确实饿了,吃起来格外香。

  墨千夜没走。他在靠窗的墙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踱到另一侧的窗边,背靠着窗台,看着沈青梧吃面。灯光照着他外套上的一点水渍——大概是来的路上江边起了雾,衣服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墨先生,”沈青梧嘴里含着面,含糊地说,“你也吃了吗?”

  “吃了。”

  “那你……专门跑一趟送这个?”

  墨千夜没回答。他的目光从沈青梧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夜里的江面漆黑一片,只有对岸的几点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长的金影。

  “顺路。”他说。

  沈青梧低头又扒了两口面,没再问。面汤喝到见底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纸盒叠好压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转过身,墨千夜还靠在窗边,姿势没怎么变。

  “画明天继续,”沈青梧说,“我回去写个颜料单子发给小鹿。”

  墨千夜点了点头,从窗台上直起身。

  两个人一起下楼。到门口的时候,墨千夜先走了出去,站在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下,回头看他。

  “明天下雨,”他说,“二楼那扇窗户会漏风,我已经叫人来修了。你要是冷,角落有个电暖器,开关在墙上。”

  沈青梧站在门框里面,外面的冷风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墨千夜站在灯光下,深蓝色的外套肩头又凝了一层细密的湿气。

  “墨先生,”他说,“你经常顺路吗?”

  墨千夜微微一怔。

  然后他偏过头,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彻底漾开,很淡,但沈青梧看得很清楚。

  “看顺不顺。”他说完,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启动、调头,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渐融进江边的浓雾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嵌着下午调色时蹭进去的钴蓝,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钴蓝还在。

  转身走回二楼的时候,路过那幅还没画完的芦苇,他停下来看了两秒。

  那片绿——墨千夜指过的那个地方——在灯光下比刚才更亮了。

  像有人偷偷往里面又添了一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