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翻了一夜。
倒不是失眠,就是翻来覆去,脑子里来回转着那张照片上冒了绿点的枝桠,转着合同上那个数字,转着墨千夜站在窗边逆光的样子。
他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四五遍,最后压在枕头底下才睡着。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窗外天刚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粉色。他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画架前站了一会儿。
昨天那幅《梧桐》还搁在架子上,灰蓝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枝桠。沈青梧盯着看了一阵,忽然伸手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很少很少的一点嫩绿,在树梢的位置点了几下。
点完退后两步看,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昨天的感觉是对的那口气就差一点,现在这一点下去,整个画面忽然就活了。像一个人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拿起了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先生?”墨千夜的声音传过来,跟昨天一样低缓沉稳,但沈青梧莫名觉得里面有一点很细很轻的紧张——也可能是他自己紧张,听岔了。
“合同我签,”沈青梧说,“什么时候方便送过去?”
那边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我让人去取,”墨千夜说,“顺便带你去看看画廊。”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一条皱巴巴的棉麻长裤,脚上趿着双拖鞋。他想了想,还是去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跟昨天那件差不多,白色,袖口卷起来。
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去画个画,又不是去相亲。
车四十分钟后到的。还是昨天那辆黑色的车,还是同一个司机。沈青梧坐进去,车没往昨天那个园区开,反而一拐上了沿江的大道,往更南的方向驶去。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片沈青梧从没来过的地方。
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突然变宽,对岸的山影远远地浮着,像一幅被水汽浸透了的水墨。路边是一排老式的红砖厂房,墙面爬满了半枯的藤蔓,窗户又高又窄,一看就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有几栋已经翻修过了,换了干净的玻璃幕墙,但沈青梧坐的那辆车在一栋看起来最旧、最不起眼的红砖楼前停了下来。
墨千夜站在门口。
今天没穿西装。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肘弯,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正跟一个工人模样的人在说什么,手势简洁,指了指屋顶的方向。那人点着头走了。
墨千夜转过身,看见沈青梧下了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跟昨天那个“似笑非笑”很接近的表情。
“来了。”
“嗯。”沈青梧仰头看那栋楼。三层的红砖厂房,顶是坡面的,覆着灰色的瓦片。外墙的红砖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整体结构很结实。正门上方的墙体上嵌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以前是家印染厂,”墨千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八十年代倒闭了,空了三十多年。”
“你买下来的?”
“租的。签了二十年。”墨千夜推开门,“进来看看。”
门一推开,沈青梧先闻到一股味道——木头、灰尘、旧机器留下的机油,还有一点点江水的潮气。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楼是挑高的,足有六七米,顶上的横梁是粗壮的旧木料,房顶开了几扇天窗,光从上面斜斜地打下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明亮的长方形。
墙上斑斑驳驳,旧的涂料一层压一层,灰的、白的、淡蓝的,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抹又放弃了的大画。
“一楼做展厅,”墨千夜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带着一点回响,“二楼是画室,三楼留给我自己用。”
沈青梧没说话。他慢慢走进去,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轻轻的。阳光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正好打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二十平米的画室。朝北的窗户,下雨天要开灯。颜料管挤到最后要靠手擀,房东上个月还说下季度要涨房租。
“三楼有个露台,”墨千夜跟在他身后,“朝江的,可以支画架。”
沈青梧转过头,墨千夜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逆着光,黑色的毛衣轮廓柔和,眉眼很深,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墨先生,”沈青梧说,“你昨天说,有些东西值得被好好放着。指的是画吗?”
墨千夜看着他。阳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把沈青梧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睫毛的影子轻轻搭在颧骨上,像两片很薄的羽毛。
“不全是。”他说。
沈青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墨千夜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上去看看?二楼采光比一楼好。”
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扶手被人重新打磨过了,摸上去平滑温润。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小一些,同样朝南,一整面墙全是新装的玻璃窗,窗外就是江湾。
墨千夜推开窗,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画架明天到位,”他说,“颜料、画布、松节油,你有什么特殊要求可以列个单子给助理。”
沈青梧走到窗边。从这里看出去,江面像一面被揉皱了的银灰色绸子,远远的有几只鸟贴着水面飞过去。他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烫——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类似于兴奋的感觉,像一根细铁丝在胸口慢慢拉紧。
“墨先生,”他轻声说,“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吗?”
万一我画不出来呢?万一你花这么多钱、租这么大的地方,结果我画了一堆没人要的东西?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墨千夜像是听懂了。
“沈青梧,”他叫了他的全名,第一次,“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的价值,不是用卖不卖得掉来衡量的。”
沈青梧转过头看他。
墨千夜的右手撑在窗台上,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光线下隐隐发白。他看着江面,侧脸的线条很安静,像一尊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像。
“我小时候,”墨千夜说,“我妈开过一家小画廊。在一条很偏的巷子里,一年到头没几个人进门。但她每天开门、关门、擦玻璃、挂画,做了一辈子。”
他顿了一下。
“她说,挂在那里就好了。总会有人来看的。”
沈青梧低下头。脚边有一块松动的木地板,他用鞋尖轻轻踩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妈妈现在还开画廊吗?”他问。
墨千夜沉默了几秒。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不在了。十年前。”
沈青梧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窗边,看着江面上的鸟飞过去又飞回来。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像一幅画里留白的地方,空着,反而让整个画面有了呼吸。
过了很久,墨千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沈青梧。
“配了两把,”他说,“一把归你。”
沈青梧接过来。铜色的钥匙,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202”两个字。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时,他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但门后面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慢慢焐热。
“谢谢。”他说。
墨千夜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动了动。这次沈青梧确定那是个笑,很淡,像江面上被风撩起的一道细纹。
“明天画架到了,你可以过来试试。”墨千夜转身往楼下走,“一楼展厅的墙还要刷,可能有点吵。二楼应该还好。”
沈青梧跟在后面,下楼梯的时候,木阶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走到一楼,墨千夜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他说,“苹果传媒那边还有几个会要开,我先走了。你可以在附近转转,江边有条步道,走到底有一片芦苇——画画应该不错。”
沈青梧点了点头。
墨千夜走出门,黑色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弯腰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
“钥匙收好,”他说,“别弄丢了。”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沿着江边的路驶远,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
沈青梧站在红砖厂房门口,手里的钥匙被握得温热。他仰头看了看那栋旧楼——红砖斑驳,藤蔓枯黄,天窗反射着午后浅金色的光。
他摸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自己昨天拍的那幅《梧桐》。照片上,树梢那几点嫩绿在灰蓝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他回了一个字过去,给墨千夜的短信框。
“好。”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墨千夜说的那条步道慢慢往前走。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春天的味道。步道两边的柳树抽了新枝,嫩绿色的细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轻轻扫过他的肩膀。
他走了很远,走到那片芦苇荡前面才停下来。
芦苇还没长高,枯黄的旧杆子中间已经冒出了新绿,细细的一丛一丛,像是有人用最小的笔蘸了最浅的颜色,在画布上一笔一笔地点上去的。
沈青梧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墨千夜那句话。
“挂在那里就好了。总会有人来看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钥匙的那只手。
铜色的钥匙还贴在掌心里,上面印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转过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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