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梧桐画室

三月底的江城，雨下得没完没了。

　　沈青梧把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停了。他后退两步，眯着眼看画布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画的是江边的老梧桐，枝桠光秃秃的，像老人伸出的手指。画了三天，总觉得差口气，可又说不上来差在哪。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懒得动，又震了一下，这才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画廊那边发来的消息：“沈老师，对方还是那个意思，五万，不肯再加了。”

　　沈青梧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卖。”

　　五万块，刨去画廊抽成，到手三万出头。够交三个月房租，剩下的还能买几管好颜料。他放下手机，把画笔泡进松节油里，指腹上沾的钴蓝慢慢化开，像一小片融化的海。

　　二十八岁，美院毕业六年，画了六年，作品没进过任何正经拍卖行，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圈子里的人提起他，最多说一句“基本功还行”，然后就没了下文。

　　沈青梧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画画这事儿，有人为名，有人为利，他就是想画。画完了有人买，很好；没人买，挂在家里自己看，也行。

　　他弯腰去收拾散了一地的颜料管，后背的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梁骨上。画室不大，二十来平，租在江边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租金便宜，采光好——前提是得有太阳。像这几天阴雨连绵，就得开灯，电费又得多出一截。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沈青梧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先说话了：“请问是沈青梧先生吗？”

　　声音低沉，不急不缓，像一把被细细打磨过的刀。

　　“我是。”

　　“冒昧打扰。我叫墨千夜，苹果传媒的。”对面顿了一下，“我在朋友那里看到您一幅画，想跟您谈谈合作的事。”

　　沈青梧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拧颜料盖：“什么合作？”

　　“我最近在筹备一个项目，需要一位画师。朋友推荐了您。”

　　“什么项目？”

　　“见面聊方便吗？您什么时候有空？”

　　沈青梧想了想：“明天下午吧。”

　　“好。明天下午三点，我派人去接您。”

　　挂了电话，沈青梧把手机扔回桌上，也没太往心里去。苹果传媒他听说过，好像是家娱乐公司，做影视和艺人经纪的。一个娱乐公司老板找他画画？估计又是哪部戏要找人画海报或者道具，活儿不大，钱也不多，但接就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最后几管颜料归拢进铁盒里，手指蹭过管身的时候，指甲缝里嵌的赭石色还没洗掉。

　　窗外的天放晴了，一道薄薄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画布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中央。沈青梧怔了一下——那片他画了三天的天，突然亮了一块，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戳开了一个口子。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沈青梧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随意拨了两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下楼的时候，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里很安静，皮革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沈青梧坐进去，车便驶离了老城区，沿着江边的路一路往南。窗外从灰扑扑的居民楼变成玻璃幕墙的高楼，又从高楼变成一片开阔的园区，最后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

　　楼不高，六层，外立面简洁利落，没有任何招牌。门口的感应门自动打开，前台姑娘问清来意，引他上了电梯。

　　电梯停在四楼，门一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开着。

　　沈青梧走进去，先看到的是落地窗外整片江景——雨后的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光，对岸的建筑像剪影一样贴在天际线上。然后他才注意到窗边站着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尾音落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好，肩线平直，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沈青梧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人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墨千夜比沈青梧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但看人的目光不算锋利——至少在看沈青梧的时候不算。

　　“沈先生？”他走过来，伸出手，“墨千夜。”

　　沈青梧握上去。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

　　“坐。”墨千夜示意沙发。

　　沈青梧坐下来，墨千夜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水推过来。沈青梧注意到他的手指——长，骨节清晰，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我直说了，”墨千夜开口，“我打算开一家画廊。”

　　沈青梧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为了盈利，”墨千夜继续说，“是私人性质。我想找一位驻场画师，长期合作。朋友给我看了您去年那幅《夜航船》，我很喜欢。”

　　《夜航船》——沈青梧想起来了，那是他去年夏天画的一幅小尺幅油画，江面上一条孤零零的船，远处一盏灯。卖了八千块，买主是个不认识的收藏者，没想到转了几道手到了墨千夜的朋友那里。

　　“您看过我的其他作品吗？”沈青梧问。

　　“看过一些。”墨千夜说，“《江岸》《梧桐》《灰雨》——朋友发过照片给我。”

　　沈青梧有点意外。这几幅都不是什么热门作品，挂在画廊角落里大半年无人问津的那种。

　　“您的画有一种……安静。”墨千夜说这个词的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现在很少有人愿意画这么安静的东西了。”

　　沈青梧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墨千夜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条件都在上面。驻场画师，不需要坐班，每个月至少完成两幅作品，题材不限，画材和场地由画廊提供。报酬——”

　　沈青梧扫了一眼数字，眼皮跳了一下。

　　比他卖一年的画还多。

　　“为什么是我？”他抬起头。

　　墨千夜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您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到。而我有能力让更多人看到。”

　　这句话说得太坦然了，坦然到沈青梧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没有陷阱，甚至比行业内的标准还要优厚。

　　“我可以考虑几天吗？”他说。

　　“当然。”墨千夜说，“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沈青梧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江边那棵老梧桐，角度和他画里的一模一样。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清瘦有力：

　　“雨停了。树枝上冒了新芽。”

　　沈青梧抬起头。

　　墨千夜站在窗边，逆着光，轮廓被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他看着沈青梧，嘴角似乎动了动，又好像没有。

　　“我昨天下午路过，”他说，“顺便拍的。”

　　沈青梧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船正慢慢驶过，拉出一条细细的白色的尾迹。他忽然想起昨天画完那幅《梧桐》时，心里那口怎么也提不上来的气——好像在这一刻，轻轻地、毫无预兆地，落了下去。

　　他把照片收进衬衫口袋里。

　　“合同我带回去看，”他说，“明天给您答复。”

　　墨千夜点点头：“我送你。”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青梧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墨先生，”他说，“您为什么开画廊？”

　　墨千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有些东西，”他说，“值得被好好放着。”

　　沈青梧没再问。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隔着渐渐收窄的门缝，看见墨千夜还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冲他轻轻摆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沈青梧把口袋里的照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那棵老梧桐的枝桠光秃秃的，但仔细看——靠近树梢的地方，确实有几粒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绿点。

　　他忽然想回去把画布上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再改一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