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逝的秋

国庆假期的尾巴还沾着点夏末的余温，公寓的日历停在十月五号，红笔圈着七号——那是顾汐鸳和佐藤拓也约好见面的日子。她前一天还翻出了那件不常穿的米白色卫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等着见面那天穿。

变故是下午三点来的。

松田阵平刚换好警服准备去接班，手机突然响了，是东京大学辅导员的电话，语气凝重，开口先问“您是顾汐鸳同学的紧急联系人吧”。松田“嗯”了一声，心里莫名一沉。

“是这样的，我们刚接到佐藤拓也同学家长的通知，他昨天回老家的路上，高速出了车祸，人……没抢救过来。顾汐鸳同学那边，还得麻烦您转告一下，尽量安抚好她的情绪。这边我知道俩个同学一直在谈恋爱所以一时半会怕顾汐鸳接受不了，学校这边可以给她批假，多久都行。”

松田握着手机站在玄关，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明明很亮，他却觉得浑身发凉。他知道那个男生，暑假奶茶店的同事，顾汐鸳藏着掖着的初恋，瘦，黝黑，笑起来有点腼腆。前阵子还因为顾汐鸳贴生活费给他，自己饿瘦了十斤，他还气了好久。

才多久。人就没了。

他推开顾汐鸳房门的时候，姑娘正趴在书桌前，对着手机发消息，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看见他进来，抬头愣了一下：

房间里死一般的静。

顾汐鸳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过了几秒，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带着点茫然

她拿起手机，像是要去确认，手指抖得连屏幕都解不开。输错了两次密码，终于点开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佐藤说“给你带了家里的橘子，甜的”。

她反复刷新，反复看，好像多刷几遍，就能跳出新的消息来。

松田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看着她嘴唇开始抖，却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僵坐在那里，像尊没了魂的雕塑。他想安慰，想伸手，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没去上班，跟队里打了电话请假，又给辅导员回了消息，申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接下来的三天，顾汐鸳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过门。

一开始她只是坐着，对着手机发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松田把饭端到门口，敲半天门，里面才应一声“放那儿吧”，等他再去收，原封不动地放着，都凉透了。

松田想，难过是正常的，让她缓几天就好了。他没催，没逼，只是每天把饭温在锅里，把热水放在她门口。

可他没想到，她不是缓几天，是直接把自己埋进了泥里。

从第四天起，她开始点外卖。全是炸鸡、汉堡、薯条、麻辣香锅，都是高油高盐的东西，以前她碰都不碰，说太油，长痘，还费钱。现在却一单接一单地买，堆满了小桌子，饿了就机械地往嘴里塞，吃撑了就停，饿了再吃，像是味觉都消失了，只是为了塞饱肚子，填补心里的空。

她开始熬夜。

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不分白天黑夜。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她苍白又油亮的脸。她也不玩游戏，不看剧，就只是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一坐就是一整夜。天快亮了才蜷到床上睡，睡两三个小时又醒，醒了继续吃，继续发呆。

松田这阵子防爆演练，连着值了一个星期的大夜班，每天早出晚归，只能看见门口放着的空外卖盒，听见房间里偶尔传来的鼠标点击声。他以为她只是难过，不想见人，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直到轮休这天，他下午回到家，玄关堆着四五个外卖袋子，散发着油腻的味道，都馊了。

他皱着眉拎起来扔掉，走到顾汐鸳房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拧了拧把手，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油烟味，混着可乐的甜腻和房间里闷出来的潮气。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桌角的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地上散落着炸鸡盒子、薯条袋、空可乐罐，纸巾扔了一地。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顾汐鸳蜷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穿着松垮的灰色睡衣，头发油得打绺，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松田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刺眼得很。顾汐鸳猛地抬手挡住眼睛，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光烫到了。她转过头，松田才看清她的脸。

才十几天。

姑娘整张脸圆了一圈，是水肿和高油食物堆出来的虚胖，油光满面，额头上、脸颊上冒了一片红红的痘痘，有的还带着白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乌青地挂在眼下，眼神涣散，里面一点光都没有。整个人邋里邋遢，浑身透着一股颓废的霉味，跟十几天前那个眼神清亮、脊背挺拔新生，判若两人。

顾汐鸳没说话，低下头，手指揪着睡衣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她这副样子，更让松田火大。他上前一步，扫过桌上的外卖盒，塑料盒子哗啦啦掉进垃圾桶，声响刺耳

顾汐鸳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磨过。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眼泪

他看着她脸上冒出来的痘痘，看着她虚浮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死寂，火气里翻涌着压不住的心疼

他想起俩年前巷口那个倔强的小姑娘，瘦得像根柴，却硬气得很，再难都咬着牙不肯低头。他养了她两年，好不容易把她养得有点人气，有点盼头，眼看着她一步步往前走，越来越亮。

就因为一场意外，她就把自己摔回泥里，还要往下陷。

他气她不争气，更气自己没早点发现，没拉住她。

说完，他转身就走，“砰”地一声带上房门。

门板震动的声响里，顾汐鸳终于撑不住，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压抑了十几天的眼泪，终于砸在油腻的外卖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门外，松田靠在墙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刚才话说得太重了。可他知道，不重一点，她醒不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膏，是刚才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顺路在药店买的，祛痘的，还有消炎的，都是温和的牌子，适合她现在冒痘的脸。还有一瓶维生素，补充营养的。

他没进去，也没敲门。只是把药膏和维生素轻轻放在了门口的地上，放了一杯温温水在旁边。

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小兽的呜咽。

松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熬粥。

骂归骂，气归气。

总不能真的看着她就这么垮下去。

粥要熬得软烂，清淡，适合她这阵子吃腻了肠胃的胃口。

等她哭够了，总得有口热的。

窗外的秋阳慢慢西斜，把客厅的影子拉得很长。

松田站在灶台前，小火慢熬着白粥，心里又气又软。

他知道这道坎难跨。

可他得拉着她过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