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东京浸在溽热的暑气里,商业街拐角的奶茶店玻璃门上蒙着薄薄的水雾,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裹着甜腻的奶茶香飘出半条街。顾汐鸳站在操作台后面,黑色的围裙沾了点奶渍,手腕熟练地晃着雪克杯,冰块碰撞的脆响混在点单声里,清脆得很。
十八岁的姑娘刚结束高考,漫长的暑假没想着出去玩,先瞒着松田找了这份工。等上班第三天,才在电话里轻描淡写提了一句,果不其然被那头的人嗤了声“没事找罪受”,可到底也没拦着她,只补了句“别累着自己,缺钱跟我说”。顾汐鸳当时握着手机站在员工休息室,心里软乎乎的,却还是打定主意要自己赚钱——她总觉得,松田收留她这两年已经够麻烦了,不能再事事都靠他。
奶茶店的活不算轻松,高峰期人挤人,点单、做茶、出餐连轴转,一天站十个小时,下班的时候小腿都肿得发硬。顾汐鸳却不觉得苦,从前在便利店搬货、在仓库理货,比这累十倍的活她都干过。反倒因为是自己赚的钱,每一分都花得踏实。松田每个月照旧往她卡里打生活费,数字比普通高中生的零花钱宽裕得多,她都一分不动存着,想攒够了,连本带利还给那个人。
佐藤拓也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是新招来的暑假工,比顾汐鸳大一岁,家在九州乡下,考了东京的公立大学,开学要凑学费,趁着暑假出来打工。男生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健康黝黑,手指关节粗,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是帮家里干农活磨出来的。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搬冰桶、扛物料这些重活,永远默默抢在前面。
顾汐鸳一开始没太注意他,直到有天午高峰过后,她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本来就是烟嗓,连着喊了两个小时点单,更是哑得发疼。她蹲在休息室喝水,抬头就看见门口伸进来一只手,递过来一盒薄荷润喉糖
#佐藤拓也 看你嗓子哑了
#佐藤拓也 这个管用,我以前打工喊单也吃这个
顾汐鸳愣了愣,接过那盒润喉糖,凉丝丝的薄荷味隔着包装纸飘过来。长到十八岁,除了松田有次见她感冒哑得厉害,扔给她一盒药之外,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嗓子不舒服,更别说特意记在心上,递一盒糖过来。她低声说了句“谢谢”,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
从那天起,两人慢慢熟了。
晚班下班总是十点多,地铁站离店里有五分钟的路,夜里的街道有点偏。佐藤拓也总是等她锁好店门,送她到地铁站口,看着她刷卡进去才转身走。他从不说“我送你”这种话,只是默默跟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遇见夜路黑的地方,就快走两步挡在她外侧。
发工资那天,两人顺路去便利店,顾汐鸳只买了一个饭团,刚要拆,佐藤拓也递过来一瓶温热的麦茶
#佐藤拓也 配着喝,别噎着。
他自己手里也只有一个同款饭团,是最便宜的梅子口味
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两人分着喝一瓶麦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佐藤拓也跟她说家里的事,说父母种了一片柑橘园,今年收成不好,学费凑得费劲,所以他暑假要打两份工,白天奶茶店,晚上还要去居酒屋洗盘子。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半句抱怨,眼睛却很亮
#佐藤拓也 等考上大学就好了,以后就能赚钱帮家里了
顾汐鸳看着他,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那些蹲在楼道里的夜晚,那些被锁在门外的雨夜,那些咬着牙撑过来的日子。他们是一样的人,都在谷底挣扎过,都憋着一股劲,想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佐藤拓也 你呢
#佐藤拓也 你想上哪个大学
东京大学

#佐藤拓也 和我一个学校啊
嗯

我想学法学,我想考警校,以后当警察

#佐藤拓也 你肯定可以
#佐藤拓也 你看着就特别能扛,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那天的晚风裹着夏末的余热,吹得人心里发烫。顾汐鸳别开脸,看着远处的路灯,心跳得有点快。长这么大,她从来都是被人说“孤僻”“不好相处”“长得普通”,从来没人说过她“难不倒”
动心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下班的时候突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顾汐鸳站在店门口发愁,她没带伞。正想着等雨小一点跑着去地铁站,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到了她面前。
#佐藤拓也 你撑着
#佐藤拓也 我住得近
#佐藤拓也 跑俩步就到了
那你怎么办—

话音没落,他已经冲进雨里了。宽大的背影在雨幕里越跑越远,肩膀很快就湿了一大片。顾汐鸳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伞骨有点旧,却很结实。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心里却烫得厉害。
八月底,暑假快结束了。
离顾汐鸳开学还有一周,佐藤拓也的大学也要报到了。最后一天下班,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蝉鸣渐渐弱了,风里有了秋天的凉意。
走了很久,男生忽然停下脚步,耳朵通红,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佐藤拓也 顾汐鸳,我……我喜欢你。
#佐藤拓也 我知道我条件不好,家里也穷,但是……我以后会努力的。你愿意……跟我试试吗?
他说得笨拙又真诚,眼睛紧紧盯着她,像在等一个宣判。
顾汐鸳的心跳得快要撞出胸口。长到十八岁,她第一次被人表白,第一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地问她愿不愿意。她鼻尖有点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那天晚上,他们牵了手。
只敢指尖碰着指尖,轻轻的,像碰易碎的珍宝。连肩膀都没敢靠太近,更别说接吻。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顾汐鸳还觉得耳朵发烫,心里又甜又慌。
甜的是少年人的真心,慌的是——她不敢让松田知道。
在她心里,松田像家长,又像兄长。他嘴上总是嫌弃她麻烦,却实实在在护了她两年。她怕松田生气,怕他说她早恋、不懂事,怕他觉得她不知好歹。所以这份初恋,她藏得严严实实的。
手机备注存的是“奶茶店同事”,聊天记录随时清空,见面永远挑松田值夜班、出长差的时候。松田偶尔问起暑假工的事,她都只说“挺好的,同事都不错”,绝口不提那个皮肤黝黑、笑起来有点腼腆的男生
九月初,大学开学。
顾汐鸳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心里既忐忑又坚定。在不远处她看到了自己的男朋友佐藤拓
虽然一个学校,俩人专业不一样,学的东西也不一样,而且男女宿舍离得很远一个东边一个西边,教室一个南边一个北边,只能每天晚上熄灯前,躲在被窝里偷偷发消息。说今天训练了什么,说上课学了什么,说食堂的菜好不好吃。佐藤拓也说他找了份食堂的兼职,管饭,能省不少生活费。顾汐鸳听着,心里却有点发酸
她知道他日子紧。学费交完,手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既要吃饭又要买书本,还要给家里寄点。他从来不说苦,可顾汐鸳能想到,他肯定跟自己以前一样,顿顿吃最便宜的菜,能省则省。
松田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很宽裕,比普通大学生都多。他总说“训练苦,别亏着自己”,卡里的钱从来没少过。顾汐鸳看着那个数字,做了决定。
她开始省钱。
食堂打饭,永远选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一份套餐三百日元,她能吃两顿。训练强度大,别人都加餐买牛奶买面包,她从来不舍得买。衣服更是一件都没添过,法学系有制服,平时穿不着便服,她就省下来。
每个月月中,她都会把一半的生活费转到佐藤拓也的卡上,跟他说“是我暑假打工剩的钱,你先拿着用,别饿肚子”。
她怕他不肯收,每次都强调是自己赚的,不是别人给的。佐藤拓也一开始推辞,后来拗不过她,就说“算我借你的,以后我赚钱了加倍还你”。
顾汐鸳不在乎还不还。她只是不想看见对自己好的人,过得那么难。训练本来就耗体力,吃得又少,体重掉得很快。她自己没太察觉,只觉得裤子好像松了点,只当是训练的正常反应。她想着,等国庆放假回去,松田应该也看不出来。
国庆假期放四天
顾汐鸳回公寓那天,松田正好在家。他刚值完大夜班,穿着黑色居家服,靠在沙发上擦他的拆弹工具,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擦布瞬间顿住了
才一个多月没见。
姑娘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卫衣,显得空荡荡的。脸尖了一圈,下巴线条凌厉得明显,眼窝都有点陷进去,脸颊上本来就淡的痘印,因为瘦更显眼了。脸色也不好,带着点训练熬出来的苍白

你怎么瘦成这样?

你学校不给饭吃?

还是说你学习把你学傻了?
没有啊

训练累的,正常

大家都瘦了


东京大学训什么练
我们那个专业要训练很多刑侦能力体能之类的

松田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可眉头始终没舒展。晚上点外卖的时候他特意点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炖得软烂,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她面前。看着她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说“饱了”,松田的脸色更沉了
二号晚上,五人组照旧聚在老居酒屋,算是给顾汐鸳接风,也庆祝她进入大学生活

怎么瘦这么多?阵平这家伙不给你生活费吗

眼睑浮肿,唇色偏淡,不光是瘦,睡眠也不足吧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关心。顾汐鸳低着头,手指攥着冰凉的玻璃杯,半天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自己谈了恋爱,说自己把生活费分了一半给男朋友,说自己是故意省吃俭用才瘦成这样
她怕松田生气

(坐在她旁边,一直没开口,指尖转着那枚打火机,金属外壳凉得刺骨。过了好半天,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压得人心里发紧)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别拿训练累当幌子,我们都是从警校过来的当年训练比你强得多都没你瘦的这么严重
我……谈了个男朋友(声音很小)

空气瞬间安静了。
萩原刚举起来的杯子顿在半空,诸伏景光愣了一下,伊达航和降谷零也都看向她。
松田指尖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停住了。他缓缓转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眼神沉得像夜里的海

什么时候的事
暑假……奶茶店打工认识的

他家在农村,条件不好,生活费不够。我……我把你给我的生活费,分了一半给他

可预想中的责骂,迟迟没落下。
松田沉默了很久,久到居酒屋的喧闹都像是远了。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也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压抑的火气,却不是冲她来的

顾汐鸳你长本事了啊

我给你生活费,是让你吃饱穿暖的,是让你在学校别委屈自己的。你倒好,自己饿成这样,把钱省给别人?

他家里穷,他不会自己打工?要你省饭钱养他?你是他女朋友,不是他提款机

合着老子现在养你一个不够还要养半个他?
话说得重,像刀子似的。可顾汐鸳听出来了,他气的不是她谈恋爱,是她糟蹋自己的身体,是她受了委屈不跟他说
他已经在打两份工了……可是学费太贵了。他对我很好,以前打工的时候,总帮我搬东西,还送我回家


这些我没对你做过吗?

我没帮你搬过东西

哎呀好了好了,阵平你别这么凶

汐鸳也是心软,小姑娘第一次谈恋爱,哪懂这些啊。人家对她一点好,她就掏心掏肺的,很正常

汐鸳,你也是。有难处可以跟我们说,怎么能自己饿肚子呢。钱不够我们可以帮你想办法,哪能拿身体换啊

谈恋爱是好事

但是得有底线。你可以帮他,但不能牺牲自己。还有,那个男生人品怎么样?你了解清楚了吗?别被骗了

还能是什么样

顾汐鸳趁早分手我告诉你

先别急着骂。周末带过来看看吧,人靠谱的话,小姑娘初恋也正常。要是不靠谱,趁早分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向着她的。顾汐鸳低着头,鼻尖酸酸的,心里又暖又愧疚
松田掐灭了烟,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力道有点重。他侧头看着顾汐鸳,姑娘低着头,肩膀小小的,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心里的火气冒上来,又硬生生压下去。
他想起俩年前的那个凌晨,巷口的台阶上,她也是这么小,这么瘦,浑身是刺,却又倔强得很。他把她捡回家,养了两年,好不容易养得有点肉,脸色好了点,这才一个多月,又瘦回去了。

行了

别低着头了

没说不让你谈

但是你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准再委屈自己。该吃就吃,该花就花,我的钱给你就是你的,不准再省下来给别人。他缺钱,让他自己想办法,轮不到你饿肚子贴补他

第二,周末带过来让我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人,把你迷成这样。人品要是不行,趁早分

第三,以后不管什么事,不准再瞒着我。再敢自己偷偷做决定,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

骂你能长肉?赶紧吃饭,桌上这些都给我吃完。剩一口,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你看他,嘴硬成这样,心里指不定多心疼呢
诸伏景光弯了弯眼睛,没说话,只是把烤好的鸡肉串往顾汐鸳面前推了推。
那天晚上回去,顾汐鸳洗完澡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松田转的账,数字比平时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多。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是他一贯的语气,散漫又别扭

拿着,自己花。别再给别人了。你要是真想帮他,等以后自己赚钱了再说。现在花我的钱,就得听我的,先把自己顾好
顾汐鸳擦干净脸颊的泪痕,指尖还攥着发烫的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往松田的卧室走。她想好好跟他说声谢谢,谢谢他从来都没真的怪过她,谢谢他永远把她的身体放在第一位
卧室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两声,里面没应声。推开门的时候,只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点机油气,是松田身上常有的味道。房间没开主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片昏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散着几件拆弹工具,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凉水,人却不在
她愣了愣,以为他下楼去便利店买烟了。转身走到客厅的阳台边,往下看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是松田和萩原
小区花园的老秋千架藏在梧桐树下,深夜里空无一人。松田坐在其中一个秋千上,长腿曲着,脚尖点着地,慢悠悠地晃。指尖夹着一根烟,火星在暗夜里明灭,另一只手转着那枚银黑色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刚才在居酒屋话说那么硬,怎么回来自己躲这儿抽烟了?怕小姑娘委屈,躲着她冷静呢?

她那性子,不把话说重了,转头就忘。真等她把身体熬垮了,再管就晚了

是是是,都是为了她好。

阵平,你跟我交个底。

你是不是……喜欢上顾汐鸳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里,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抬眼瞥了萩原一眼,眉峰皱着,语气带着点惯有的不耐烦,却没了平日里的笃定)你闲的?大半夜说这个。

我这不叫闲,我这叫关心你。

你自己算算,这几年你身边什么时候有过别人?女的跟你说句话你都嫌烦,更别说往家里领人了。她住进来两年,你嘴上天天嫌麻烦,哪次不是她要什么你都给?她谈个男朋友,你脸黑得跟要拆定时炸弹似的。

要不是喜欢,你犯得着这么上心

你这要不是喜欢,那我可就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了
松田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吐出来,裹着夜风散进夜色里。他盯着地面上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半天没吭声

(看着他这样,心里大概有数了)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她才十八,刚上大学,人生才刚开始,见的人还少,说不定现在只是依赖你,自己都分不清感激和喜欢。你二十四了干的又是玩命的活,今天脱了鞋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穿上,怕耽误她,对吧?

她还小
就三个字,已经是全部的答案。
他不是不心动。
两年前那个凌晨,巷口台阶上的姑娘单薄得像片叶子,浑身是刺又倔强得要命,睁着一双不认输的眼睛看着他。那一眼,像颗小石子砸进他死水一样的生活里,溅起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两年时间,看着她从浑身戒备的孤僻小孩,慢慢长开,慢慢柔和,慢慢有了朋友,有了目标,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他怎么可能没感觉
可他不能。
她的人生才刚刚铺展开,光明,坦荡,有无限种可能。而他的人生悬在生死线上,每一次出警都是和死神对赌,他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就不能自私地把她拽进自己的生活里。
她不懂事,他不能不懂。

等她毕业再说吧。

等她真正长大了,自己选。要是那时候她还这么想,再说
夜风卷着梧桐叶沙沙响,秋千轻轻晃着,两个并肩了十几年的兄弟,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深夜的花园里,一个藏着心事,一个懂着沉默
(听不清他们说的啥,只知道松田和萩原现在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松田(大声喊了一下)萩原

你俩在楼下想被冻成冰雕吗


别喊了,这就上去了
好

这种感觉看得好上头,继续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