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尽头。
风停叶落,林间安静得可怕。
许知夏还站在原地,眼眶通红,肩膀微微颤抖,心底压着化不开的愧疚与难堪。
江叙面色沉寂,眼底荒芜一片。
刚刚被苏晚温柔释怀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轻松,只剩无尽的堵闷与徒劳。
被原谅,才是最折磨人的惩罚。
因为连资格难过、资格赎罪,都被她轻轻剥夺。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聿,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颓然。
“其实,我最没资格求得她原谅。”
从前的几人里。
江叙是沉默旁观。
许知夏是随波逐流。
而他,是最直白、最肆无忌惮、一次次主动开口伤害苏晚的人。
年少轻狂,嘴无遮拦。
他总爱拿苏晚的卑微开玩笑,总爱起哄嘲笑她痴心妄想,总在她最难堪的时候,落井下石。
“以前我总觉得,她太安静、太无趣、太黏人。”
“觉得她的喜欢廉价又烦人,觉得大家欺负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沈聿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我亲眼看着她每次被调侃后低头沉默的样子。”
“看着她默默收拾好情绪,第二天依旧温和待人。”
“我从前只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回头去想,每一次沉默,都是她被扎疼的证明。”
三年前的他,幼稚、肤浅、刻薄。
把她的温柔当懦弱,把她的真心当笑话,把她的隐忍当活该。
“她刚刚放过所有人。”
“放过知夏的跟风,放过阿叙的旁观。”
“可我知道。”沈聿喉间一涩,“我当年的伤害,最深、最直接、最恶劣。”
许知夏低头哽咽:“我们都错了……全都错了。”
他们所有人,都亲手推过她一把。
一步一步,把那个温柔善良、最愿意待人真诚的小姑娘,逼得消失三年,逼得涅槃重生,逼得从此对他们再无波澜。
江叙缓缓闭眼,心底酸涩泛滥。
“她回来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算账。”
“她只是,真的彻底放下了。”
放下了执念,放下了委屈,放下了年少所有爱恨纠葛。
她的人生早已翻篇,奔赴光亮坦荡的前路。
唯独他们,困在旧年秋风里,永远走不出去。
林柔柔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地立着。
她看着三人愧疚忏悔的模样,看着苏晚留给所有人的温柔释然,再看看自己狼狈不堪、一败涂地的结局。
心底涌起无尽的荒谬。
她争了三年、抢了三年、小心翼翼经营了三年。
到头来。
苏晚轻轻一回头,轻轻一释怀,就赢走了所有人的愧疚与念念不忘。
而她,什么都不剩。
彻底沦为这场年少恩怨里,最可笑的配角。
……
树荫转角处。
陆时衍缓缓走出。
身姿依旧挺拔,却周身覆满死寂的寒凉。
他静静听完了所有人的忏悔。
也彻底看清了结局。
苏晚放过了所有人。
放过曾经冷眼旁观的竹马,放过跟风伤害的同学,放过嘴贱嘲讽的沈聿。
她温柔、大度、释然、坦荡。
唯独对他。
绝不心软,绝不回头,绝不姑息。
因为她曾经爱他最真、最满、最纯粹。
所以失望最沉、伤得最深、放下最决绝。
所有人都得以解脱,唯独他,没有退路。
没有人比他更罪无可赦。
是他亲手碾碎她三年偏爱。
是他亲手推开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是他亲手把满眼是他的女孩,逼成了如今对他视而不见、彻底陌生的模样。
晚风扬起他的衣角,眼底猩红暗沉,偏执疯魔尽数沉淀。
旁人的愧疚,终会随着时间淡去。
他们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可以慢慢放下自责,可以继续往前走。
唯独他不行。
他不配。
他要一辈子记得。
记得她从前小心翼翼的温柔。
记得她眼底滚烫纯粹的喜欢。
记得她被他伤透后决绝离去的背影。
记得她如今清冷淡漠、再无他影的眉眼。
余生漫长。
别人皆可向前。
只有陆时衍,永远被困在三年前的秋天,困在失去苏晚的那一天。
岁岁忏悔,岁岁思她,岁岁落空。
前路漫漫,她光芒万丈,无爱无殇。
而他。
满目旧尘,满心遗憾。
从此。
万人退场,全员落幕。
只剩他一人。
独自开启,永无终点的,漫长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