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农庄的尘土被刀剑搅动，漫天飞扬。

源源不断的官兵从官道涌来，甲胄明光映着秋日惨白的天光。暗卫不过寥寥数人，个个身上带伤，却死死挡在沈清寒身前，以血肉之躯对抗蜂拥而至的兵卒。

“沈大人！西侧篱墙！那里兵力薄弱！”领头暗卫挥剑劈开迎面而来的刀锋，肩头立刻被长矛刺穿，鲜血喷涌而出。

他们的目的不是取胜，只求拼出一条逃生的缺口。

刀剑碰撞的脆响、兵刃刺入皮肉的闷响此起彼伏。一名又一名暗卫倒下，每倒下一人，防线便薄弱一分。

沈清寒看着为掩护自己接连赴死的众人，心口如刀割。可她清楚，自己不能倒下。周夫人手中握着唯一物证，苏晚璃还困在深宫，若是她在此被俘，所有的牺牲便全部付诸东流。

“诸位……大恩，沈清寒铭记于心。”

沈清寒握紧手中染血的短斧，趁着暗卫拼死搏杀撕开的缝隙，纵身一跃，撞破西侧残破的竹篱，冲入后山茫茫密林之中。

“别让她跑了！”带队将领怒吼，分出大半兵力，追进山林。

留下来断后的暗卫，没有一人能够活着离开农庄。小院之内，遍地血染。

后山山林。

周夫人带着两个孩子从密道逃出来之后，不敢停留，抱着孩子，踩着乱石与枯枝拼命往山林深处赶路。怀中紧紧揣着周懋的家书，这是仅剩可以扳倒旧党的凭证。

她以为逃出农庄便得以脱身，却万万没有想到，旧党心思缜密，早已在密道出口之外，埋伏下一队人手。

树丛之中，忽然冲出数名黑衣伏兵，拦在去路中央。

周夫人浑身一颤，下意识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步步后退。

“周夫人，别来无恙。”为首黑衣人冷笑，“交出周懋的家书，可留你们母子性命。”

家书是全部希望，周夫人怎肯交出。她抱着孩子转身想要奔逃，伏兵立刻追袭上来。慌乱之间，她的胳膊被利刃划伤，鲜血染红衣袖。

就在这千钧一发，山林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追兵声响，是追赶沈清寒的大队官兵路过此地。伏兵听见大队人马动静，不愿在此久拖，当即上前抢夺书信。

周夫人被逼至一处悬崖边，身后便是万丈深谷。

望着步步逼近的敌人，她心中做下决断。她不能让这封家书落入旧党手里。

她低头，飞快将家书折叠，塞进最小孩子的衣襟夹层，紧紧按住孩子的肩膀，低声急促叮嘱：“听话，往林子深处跑，去找沈大人，千万不要把书信交予任何人。”

说完，她猛地转身，迎着伏兵冲上去，高声大喊，吸引全部人的注意力。

伏兵果然被她引走，一窝蜂追向周夫人。两个孩童吓得瑟瑟发抖，趁着混乱，跌跌撞撞向着密林深处逃去。

周夫人自知难以脱身，奋力奔跑到崖边，身后追兵已经近在咫尺。她回头望向孩子逃去的方向，眼底含泪，纵身一跃，坠入了万丈山崖。

一声沉闷的风声过后，山林重归寂静。

伏兵扑到崖边向下望去，深谷云雾缭绕，根本看不到人影。他们回头搜寻，不见那两个孩童的踪迹，家书也不见踪影，心中大惊，只能急忙回去禀报。

皇宫之中。

旧党得知农庄围剿失利，沈清寒逃脱，周夫人坠崖，孩子带着家书下落不明。他们心中惶恐，生怕那封家书会被送到帝王手中。

事不宜迟，旧党连夜捏造罪状，整理出厚厚一卷供词。上面编造谎言，诬陷苏晚璃与沈清寒内外勾结，蓄意谋乱，收受贿赂，意图搅乱朝堂，周懋、老翰林皆是被二人蛊惑。

第二日早朝，旧党一众官员齐齐出列，将这份伪造的罪状呈递御前。

“陛下，苏晚璃公主罔顾皇家礼法，私自逃离别院，私闯天牢，勾结逃犯沈清寒，祸乱地方。如今证据‘确凿’，请陛下降旨，定其罪责！”

满殿之上，大半官员都是旧党党羽，纷纷附和上奏，声浪滚滚，逼迫帝王下决断。

帝王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沉郁。

他心中始终存疑，那日侧殿苏晚璃所言的桩桩件件，并非全无道理。可眼下，人证周夫人坠崖生死不明，老翰林重伤昏迷不能言语，沈清寒是越狱逃犯，所有有利的线索全部断掉。摆在眼前的，是旧党呈上的一份份“罪证”，还有满朝文武的施压。

禁室之内，苏晚璃尚且不知道农庄发生的惨事。她困于狭小囚室，日日听着外面守卫的脚步声，不知道自己那封血布求救信，究竟有没有被暗卫收到。

她只隐隐感觉到，宫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后山密林，两个年幼的孩子，怀揣着唯一的家书，在无边的山林里慌乱奔逃，身后危机四伏。

沈清寒刚刚摆脱追兵，满身浴血，在山林之间漫无目的寻找周夫人母子的下落。

朝堂之上，伪状压殿，定罪的旨意，仿佛随时便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