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秋叶飘零,山林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
沈清寒拼尽全力摆脱身后官兵的追剿,身上伤口不断渗血,衣衫早已被血污与泥土浸透。她一刻不敢停歇,在密林之间来回奔走,声声呼唤周夫人的名字。
农庄血战的画面在脑海反复盘旋,她满心期盼,密道逃出来的母子能够平安脱险。
不知奔行了多久,林间传来细碎压抑的啜泣声。
沈清寒心头一紧,握紧手中残余的断斧,循声拨开丛生的灌木。
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大树根部,浑身沾满泥土,脸上满是泪痕,正是周夫人的一双儿女。
两个孩子看见浑身是血的沈清寒,吓得一颤,随即认出了她,扑过来放声大哭。
“沈大人……娘亲……娘亲掉下去了……”
孩童的哭声嘶哑破碎,一句话,如同寒冰狠狠砸在沈清寒心上。
周夫人坠崖了。
沈清寒心口剧痛,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住两个孩子颤抖的肩膀。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低声安抚受惊的孩子。
“别怕,我在这里。你们娘亲拼了性命护住的东西,还在吗。”
小孩子似是记起母亲临终的叮嘱,颤抖的小手探进衣襟夹层,小心翼翼取出那一封折叠完好,尚且带着体温的家书。
纸张边角已经磨破,却完好无损。
周懋亲笔写下的家书,这是世间仅剩,能够指证旧党的实物证据。
沈清寒指尖抚过信纸,心中百感交集。多少人浴血赴死,才保住这薄薄一页纸。
可此地依旧危险重重,搜山的官兵还在山林各处游荡,带着两个孩童,想要脱身难上加难。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盔甲碰撞的声响,一队搜捕的士兵,已经朝着这个方向步步靠近。
沈清寒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握紧断斧,正要拼死相抗。
一道玄色身影骤然自树顶跃落,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又是那名数次出手相助的神秘人。
玄衣人剑锋起落,不贪杀伤,只逼退来敌。凌厉的剑术,将一队官兵阻拦在灌木之外。
“此地不宜久留,随我走。”低沉的声音落下。
沈清寒来不及追问对方身份,抱着受惊的孩童,紧跟在玄衣人身后,向着山林更幽深的地方撤离。身后士兵的叫喊声,被层层林木远远甩在身后。
皇宫,金銮大殿。
旧党一众官员步步紧逼,接连不断上奏,一遍遍地请陛下降罪苏晚璃。伪造的供词、编造的罪证摆满案前。
帝王心中存有疑虑,可周夫人坠崖生死不明,老翰林昏迷不醒,沈清寒是越狱逃犯,所有可以佐证苏晚璃的说辞,全部没有办法当庭核验。满朝大半官员同声施压,朝野舆论已经被旧党引导。
权衡再三,帝王终于降下一道初步旨意。
苏晚璃,身为公主,罔顾宫规,私逃别院,私闯天牢,干预刑狱。废去公主位份,贬为庶人,继续幽禁于宫中禁室,待余下案情彻查之后,再做最终处置。
旨意传遍皇宫。
禁室之中,消息传入。
铁窗透进微弱天光,苏晚璃静静听完宣旨太监的话,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失态。
公主的身份,是她往日的依仗,可到如今,她早已不在乎这些荣华位份。
只是贬为庶人之后,她再无身份庇护。旧党便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罗织罪名加害于她。
太监离去,狭小的禁室重归死寂。
苏晚璃缓缓抬手,看着自己手腕上沉重的镣铐。
她不知道,外面的暗卫有没有取走那封血绢信,不知道沈清寒、周夫人母子是生是死。废去公主身份这道旨意,于她而言,是危机,却也意味着,帝王心中依旧留了一丝余地,没有直接定下死罪。
她靠着冰冷墙壁,望向铁栏外的天空,心底依旧残存一丝盼望。
只要家书尚在,只要真相还有机会递到御前,一切就还没有结束。
深山隐蔽的山洞。
玄衣人把沈清寒与两个孩子带到这一处极为隐秘的山洞。山洞藏在瀑布之后,水声轰鸣,外人很难寻到踪迹。
暂时得以喘息。
沈清寒把那封家书小心收好,又检查孩童身上的擦伤。做完这一切,她终于转过身,看向站在洞口,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的玄衣人。
“屡次承蒙阁下出手相救。还请阁下现身一见,不知阁下究竟是谁,为何屡次冒死相助我们?”
玄衣人静立在水帘边,沉默片刻。
风声穿过山洞,瀑布哗哗作响。
他缓缓抬手,取下遮面的玄色面巾。
一张沈清寒万万没有想到的面容,缓缓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