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散尽,天光破晓。
全城搜捕沈清寒的告示,一夜之间贴满城门、街巷、驿站。画像描摹出她的容貌,悬赏的文字赫然醒目。官兵挨家挨户盘查,路口关卡全部增设守卫,往来行人皆要一一核对身份。
沈清寒自天牢屋顶跃下之后,一路向西奔逃。
身上囚衣破碎不堪,身上遍布碎石与兵刃留下的伤口,旧伤新伤层层叠加。她不敢走官道,避开村镇,专挑荒僻的山林小径前行。
山林深秋,风露寒凉,草木枯黄。白日她躲进山洞密林,避开往来搜山的官差;唯有等到夜幕降临,才敢借着月色赶路。
昔日朝堂之上清正端方的御史,如今沦为举国通缉的逃犯。
饿了便采食野果,渴了就饮山涧冷水。夜里山风刺骨,没有被褥,只能蜷缩在岩石缝隙,听着远处山林间时不时传来官差搜捕的呼喊声。
她心中没有彻底消沉。周懋临死刻下的那个“旧”字,苏晚璃传递给她的线索,牢牢刻在心底。
她清楚,自己越狱出逃,已经落入旧党圈套。如今自己逃犯的身份坐实,但凡她出面作证,都会被当成亡命之徒的狡辩。
翻案的希望,全部留在京城,留在苏晚璃身上。
可她也满心担忧。天牢一别,不知苏晚璃是否顺利摆脱追捕,不知她在危机四伏的京城,又要如何将证据送到帝王眼前。
山林深处,风声呼啸,漫山枯叶随风飘零。沈清寒靠着冰冷石壁,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
京城之内,风波未平。
苏晚璃自天牢脱身之后,回到那处隐秘小院。手掌被铁栏划开的伤口还未愈合,肩头旧伤反复崩裂,每动一下都钻心疼痛。
周懋留下的“旧”字,仅仅只是一个记号。没有实物凭证,仅凭口头转述,想要面见帝王,难于登天。她身为私自返京的公主,绝不能暴露身份,一旦现身,便是万劫不复。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周懋的岳父——致仕老翰林。
老翰林为人正直清贵,在朝中颇有声望,又是周懋的至亲。由他出面进宫觐见陛下,转述周懋临死留下的线索,再呈上周夫人手上留存的旧书信,远比自己贸然行动稳妥得多。
若是老翰林肯站出来,便可以把旧党构陷的内情层层揭开。
苏晚璃暗中派人,悄悄联络老翰林,将周懋狱中被逼作伪证、遇害身亡,囚室刻下“旧”字的全部内情,一一告知。
老翰林听完,又惊又痛。
他本就疑心女婿之死另有隐情,绝非畏罪自尽。得知全部真相之后,心中义愤填膺。
“奸党当道,构陷忠良,害死我女婿。老夫虽已致仕,也不能坐视清白之人蒙冤。”
老翰林当即下定决心,整理好相关的书信物证,准备择日进宫,面见帝王,将所有隐情全盘托出。
可老翰林府上的动静,终究没能瞒过耳目遍布的旧党。
旧党眼线,盯守在老翰林府邸门外。得知老翰林要入宫揭发他们的阴谋,一众人心头大骇。
一旦老翰林面圣,把周懋留下的线索公之于众,他们多年筹谋便会毁于一旦。
密室之中,旧党首领面色阴翳。
“老翰林乃是关键,绝不能让他踏入皇宫。”
“可他名望甚高,贸然加害,会引得朝野非议。”手下人低声顾虑。
“不必取他性命。”首领眼底闪过狠厉,“只要让他没有办法进宫即可。”
第二日深夜。
一群乔装成盗贼的黑衣人,悄悄潜入老翰林府邸。
他们不抢夺金银财宝,直奔老翰林的书房。书房之中,那些准备递交给帝王的书信、证词草稿,全部被搜出、焚毁。
老翰林听见动静,披衣赶来,想要呼喊下人。黑衣人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出手将老翰林击伤。
混乱之中,府中仆役纷纷惊醒,呼喊声响彻府邸。黑衣人不愿久留,得手之后迅速抽身退走。
一夜之间,变故陡生。
老翰林头部受创,重伤卧倒在床,意识昏沉,连开口说话都艰难,更别说入宫觐见帝王。那些可以呈递上去的书面证据,尽数化为灰烬。
消息传到苏晚璃的小院。
暗卫匆匆入内禀报,神色沉重。
“公主,出事了。昨夜老翰林府邸遭人夜袭,书信证物全部烧毁,老翰林身受重伤,昏迷卧床,短时间之内,再也无法进宫面圣。”
“……什么。”
苏晚璃手中茶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裂成片。
好不容易寻到的一条通路,又被旧党硬生生斩断。
周懋身死,人证没了。老翰林重伤,代为递状的人也倒下。书面证据全部焚毁。
如今,只剩下她心底记住的那个“旧”字。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单凭一个字,想要说服帝王,何其艰难。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旧党步步紧逼,招招掐断她所有的出路。沈清寒在外是被通缉的逃犯,她在京城,步步如履薄冰。
苏晚璃缓缓握紧满是伤口的手掌,指尖泛白。
一条路断了,那就只能再寻另外一条。
既然旁人代为递状行不通,那么,便只剩下最后一条险路。
她要想办法,亲自见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