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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双镜梵月

天牢阴暗潮湿,层层牢室隔绝天光。

周懋被单独关押在一处囚室。自被迫写下那份构陷沈清寒的伪证之后,他日日深陷煎熬。日日惦念家中妻儿的安危,时时刻刻被恐惧与愧疚撕扯心神。

旧党派来的狱吏时不时前来,言语敲打,反复警告,若是敢改口翻供,他的家人便会尽数赴死。

他只能把所有苦楚压在心底,整日枯坐囚牢,神色麻木。

城外隐秘农庄,苏晚璃重伤未愈,肩头伤口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可她不敢休养耽搁。周夫人与两个孩子已经平安,眼下最紧要的,就是把这条消息送进天牢,送到周懋耳中。

天牢守卫如今戒备森严,经过上次的动乱之后,各处关口加倍盘查,想要往牢中传递只言片语,难如登天。

苏晚璃麾下仅剩的暗卫,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买通牢里一个地位低微、贪些小钱的老狱卒。不携带一纸一字,只口传一句话:“你的妻儿皆已脱险,平安无虞,不必再受胁迫。”

深夜,老狱卒借着巡牢的机会,慢慢走到周懋的囚室之外。

四下寂静,只有石壁滴水的滴答声响。

他隔着牢栏,压低嗓子,将这句话,悄无声息送入囚室。

周懋原本垂着头,萎靡地靠在墙壁。听见这一句话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骤然睁大,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

“……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人与一双儿女,已经被救出,安置在安全之地,无人可以伤害他们。”老狱卒重复一遍,说完不敢久留,立刻转身走开。

囚室之内,只剩下周懋一人。

家人安全了。

那套死死捆住他的枷锁,终于碎掉了。

长久以来压在他肩上的恐惧轰然消散,随之涌上来的,是无尽的悔恨。他为保全家人,昧着良心作伪证,将清白的沈清寒推向死路。

愧疚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踉跄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在黑暗的囚室之中响起。

他不能再继续助纣为虐。

第二日提审之时,官吏照旧要他复述那份陷害沈清寒的供词。

周懋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惶恐畏缩,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豁出去的决绝。

“之前的供词,全部都是假的!”

一句话,满堂皆惊。

“我是被人以妻儿性命胁迫,才按照他们的吩咐捏造口供。伪造账册一事,并非我一人私怨,背后乃是周崇残余旧党一众谋划!沈清寒没有胁迫我,那名死去的线人,也绝非沈清寒所杀!”

他声音洪亮,把自己所知的阴谋,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吐露,想要将所有幕后之人全部揭发。

负责审讯的官吏本就是旧党中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万万没有想到,已经捏在手心的人证,竟然当众翻供!

他强作镇定,厉声呵斥周懋疯癫乱言,草草结束审讯,立刻将周懋押回囚室。转身便火速把周懋翻供的消息秘密送出去。

旧党一众得知消息,人心惶惶。

周懋是唯一能够指证他们的人。若是让周懋的证词传到帝王耳中,他们这么久苦心布下的所有局,将会全盘崩塌。

“不能留他。”密室之中,旧党首领眼神阴狠,“周懋活一日,我们便多一日危机。趁他还没有机会面见陛下,在牢中了结他。死人,才不会开口翻供。”

一条毒计就此定下。

买通牢中狱卒,赐下毒酒,要在囚室之中,悄无声息毒死周懋。对外便宣称,周懋自知罪业深重,狱中畏罪自尽。

一切做得干净利落,便再也没有这个可以指证他们的人证。

夜幕再次笼罩天牢。

那名被收买的狱卒,手里端着一碗掺了剧毒的酒水,缓步走向周懋的囚室。

牢内,周懋心中已经做好打算。他知道自己难逃罪责,可他一定要把真相全部说出来,还沈清寒一份清白。他正在心中梳理全部内情,等候下一次提审,将一切全盘托出。

牢锁“吱呀”一声被打开。

周懋抬眼,看向走入囚室的狱卒。

“大人,牢中苦寒,给你送来一碗酒暖暖身子。”狱卒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将毒酒递到周懋面前。

周懋心中猛地一凛,瞬间便洞悉对方的来意。

他清楚,自己翻供,已经触怒那些旧党。他们不会容许自己活着吐露真相。这一碗酒,便是催命符。

他连连后退,不肯去接那只酒碗。

狱卒见被识破,也不再伪装,脸色骤然冷下,上前就要强行把毒酒灌进周懋口中。

囚室之中,拉扯挣扎的动静响起。周懋拼命反抗,可他手无寸铁,身困牢笼,身子早已被牢狱磨得虚弱,哪里敌得过身强力壮的狱卒。

酒碗倾斜,一部分毒酒泼洒在地,仍有大半强行灌入周懋的咽喉。

狱卒做完此事,飞快锁上牢门,悄无声息离去,抹去一切痕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片刻之后,囚室之内传出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响。

毒药猛烈发作,周懋倒在冰冷的地面,腹部剧痛难忍,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灼烧。他口吐黑血,意识一点点消散。

弥留之际,他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在地面的尘土之上,用指尖,艰难刻下了一个“旧”字。

这是他拼尽性命,留下的最后的证据。

待到第二日清晨,狱卒假意巡牢,才“惊恐”地发现周懋倒在地上,早已气息全无。

消息飞快传出,对外对外宣称:罪臣周懋,狱中畏罪自尽。

消息穿过层层阻隔,传到苏晚璃隐匿的小院。

暗卫跪在堂下,面色沉痛,将天牢传来的噩耗如实禀报。

“公主,不好了。周懋昨夜在囚室中毒身亡。对外宣称畏罪自尽。”

“……死了?”

苏晚璃猛地站起身,肩头旧伤被牵动,一阵剧痛袭来,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脸色骤然惨白。

好不容易挣来的关键人证,就这么被旧党抢先灭口。

周懋虽然翻供,可他翻供的证词,还未来得及送到帝王面前。如今人一死,死无对证。

他在牢中翻供一事,被旧党官吏刻意压下,尽数封锁。朝堂之上,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周懋曾经推翻伪证。留存下来的,依旧是那一份陷害沈清寒的假供词。

人证覆灭,翻案之路,瞬间被生生斩断。

苏晚璃望着窗外萧瑟的天色,秋风卷起落叶,寒意扑面而来。

距离秋决的日子,越来越近。

周懋一死,沈清寒在死牢之中,便再也没有人为她作证。旧党除去心头大患,必定会加快脚步,赶在秋决之前,想方设法,彻底了结沈清寒。

而死牢之内,沈清寒也听闻了周懋自尽的消息。

沉重的死囚镣铐扣着手脚,她站在牢窗之下,望着高墙之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她心里清楚,周懋绝不会畏罪自尽。

是灭口。

唯一的人证,已经不在人世。

翻案的希望,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入深渊。

可她没有就此颓败。

周懋临死,定然会留下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痕迹,或许,便是翻盘的最后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