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夜幕沉沉落下，乌云遮尽月色，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了下来，打湿周府的青砖庭院。

按照之前商议好的计划，等到府中大部分守卫轮换交班，便是转移周家家眷的时机。

苏晚璃留在内堂，安抚惶恐不安的周夫人。暗卫已经在外围就位，备好马车，停在周府后巷一处隐蔽拐角。计划是由府内买通的侍女，带着周夫人与一双儿女，从后院角门悄悄逃出，登上马车，立刻离开京城。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恰好可以掩盖行动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等到守卫换班的间隙。

侍女护着周夫人，怀里紧紧搂着年幼的一双儿女，脚步放得极轻，穿过回廊，向着后院角门快步而去。

苏晚璃站在廊檐之下，望着他们的背影，手心暗暗攥紧。只要跨出这道角门，坐上马车，周家人便能够脱离牢笼。

可就在周夫人伸手推开角门的一瞬间。

“动手！”

一声低沉的喝令骤然划破雨夜。

四周院墙之上，无数手持兵器的黑衣人骤然现身，火把瞬间点燃，火光映亮漫天雨丝。前后巷口全部被封死，密密麻麻的伏兵从阴影里涌出来，把后院团团围得水泄不通。

周夫人吓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孩子护在怀中。

苏晚璃心头猛地一沉。

中计了。

从她踏入周府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对方布下的圈套。旧党故意装作毫无察觉，放任她安排转移，就是要等到此刻，人赃并获。

为首的官员，正是周崇旧党的核心人物，他立于火把之下，目光冷冷落在苏晚璃的身上。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狂徒，竟敢私闯罪臣府邸，意图劫走人质。拿下！”

一众黑衣人立刻冲杀上前。

随行的两名暗卫立刻拔剑挡在苏晚璃身前，刀剑相撞的脆响混着雨声不断响起。暗卫以一敌十，拼死抵挡蜂拥而上的伏兵，可对方人数众多，源源不断，伤口不断被雨水浸染，渐渐落了下风。

“公主，快走！我们拦住他们！”暗卫浴血奋战，声音嘶哑。

苏晚璃看着被围困的周夫人与孩童，又看向厮杀之中不断负伤的手下。她若是独自突围，尚有一线生机。可若是抛下周家老小，那之前所有的谋划全部作废，周懋依旧会被挟持，沈清寒依旧难逃死局。

她进退两难，包围圈正在一点点收缩，眼看就要被生擒。

一旦被捉住，乔装抗旨返京、私劫罪臣家眷的罪名，便会死死扣在她的头上。到那时，不仅她彻底覆灭，沈清寒再也不会有翻案的机会。

就在周府后院厮杀大乱的同一时刻。

天牢深处。

潜伏在牢外、负责和周府暗线联络的一名暗卫，拼死冲破追兵，浑身带伤，一路奔到天牢，冒险找到守在沈清寒囚室之外的同伴。

他浑身雨水混着鲜血，气息奄奄，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周府遇伏的消息传了进去。

“周府……遇伏……公主被困……旧党大批伏兵，想要生擒公主……”

消息穿过重重牢壁，送入沈清寒的囚室。

囚室内烛火微弱，铁链冷光森森。

沈清寒听完暗卫的禀报，身躯猛地一震。

苏晚璃被困，身陷杀局。

一旦苏晚璃被擒，全盘皆输。旧党会拿着她的身份，罗织滔天罪名，到时候，不光沈清寒必死，连皇室都会蒙羞，旧党便可以顺势把持朝堂。

可她此刻身在天牢，手脚被铁链束缚，四周皆是朝廷守卫。她不过是待审的罪囚，手中无兵无将，隔着重重高墙，距离周府遥远无比。

远水，救不了近火。

暗卫低声急道：“大人！我们留在天牢的人手寥寥无几，大部分人手都跟随公主在周府，我们根本分不出人前去救援！”

牢门外，狱卒来回走动，脚步声清晰传来。

沈清寒站在潮湿的地面，指尖死死攥紧，脑海之中飞速权衡。

硬救，不可能。

可眼睁睁看着苏晚璃落入敌手，她做不到。

她抬眼，看向牢室墙壁上方，那一处通风小窗，外面便是天牢的巡防要道。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赌上自己全部性命的念头，在心底骤然成型。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面前的暗卫，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去，制造动静。击伤牢中狱卒，闹大动静，把所有天牢守卫，全部引到我这间囚室来。”

暗卫一愣，满眼惊愕：“大人！此举会坐实您暴动劫狱的嫌疑！本来尚有翻案希望，这么一做，您的冤屈再也说不清了！”

“我清楚后果。”沈清寒目光坚定，雨声从通风口隐隐传进来，“如今唯有闹得天牢大乱，吸引全部兵力集中于此。周府那边，旧党伏兵，大半都是从城防调遣而来。若是天牢突发暴乱，掌管京城防卫的将领，必定要分兵回守天牢。”

旧党为了围捕苏晚璃，调动了大批城防兵力围困周府。京城防卫本就捉襟见肘。天牢乃是关押重犯的要地，一旦发生囚犯暴乱，城防兵马必须立刻回援镇压。

只要伏兵被调走一部分，周府包围圈便会出现缺口。那便是苏晚璃唯一可以突围的机会。

这是一招伤敌一千，自毁自身的险棋。

这么做，沈清寒会被扣上暴动作乱的罪名，本已经洗清的污名，会再度叠加新的重罪。就算日后真相大白，这份“暴乱”的污点，也很难彻底抹去。

可眼下，这是唯一能给苏晚璃挣出一线生机的法子。

“照我说的做。”沈清寒垂下眼眸，铁链在地面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不要伤人性命，只需制造混乱，引兵回防即可。”

暗卫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知道她心意已决，重重叩首，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

“哐当——！”

一声巨响，从沈清寒的囚室方向爆发开来。

惨叫声、铁器碰撞的声响接连响起。

“囚犯暴乱！有人在牢中闹事！”

呼喊声瞬间响彻整座天牢。

警钟被敲响，当当的钟声刺破雨夜。

天牢大乱。

看守天牢的守卫全部朝着深处囚室狂奔聚拢。消息飞速传出，直达掌管京城城防的将军手中。

“天牢重囚暴乱！速调兵马，前去镇压！”

一道道军令连夜下达。

围困周府后院的旧党伏兵，大半属于城防兵马。接到紧急调令，纵然将领万般不愿，也不敢违抗天牢的急报，只能分兵，急匆匆撤离周府，调转方向奔赴天牢。

周府后院，火把摇曳。

正在即将收网的旧党首领，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大批人马接到军令，被迫撤离包围圈。

包围圈，硬生生裂开一道缺口。

雨还在倾盆而下。

苏晚璃看着突然撤走的大批伏兵，心中骤然一凛，瞬间明白——是天牢那边，有人在为她争取机会。

是沈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