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府墨作工坊。
掌管墨作的官员周懋,已经得知墨料查验败露的消息。
密报传入他手中时,他正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块御墨,手止不住地发抖。
御墨作为伪造账册的铁证,已经落到刑狱司手里。这条线索顺着他往下挖,他们整个残余党羽,全部都会暴露于天光之下。
深夜,数道黑影潜入周懋的府邸。
一众旧党核心人物齐聚密室,烛火昏黄,映着一张张阴沉沉的脸。
“事已至此,墨料证据确凿,我们已经遮掩不住。”为首之人面色铁青,“如今摆在面前只有一条路——舍卒保车。”
周懋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舍卒保车?你们要拿我当弃子?”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那人语气冷硬,“你出面认罪,包揽伪造贪腐账册全部罪责。就说一切都是你记恨沈清寒翻查旧案,私人怀怨,独自谋划栽赃,与旁人毫无干系。”
“你一人扛下所有,保全我们其余所有人。只要我们还在朝堂之上,他日寻到机会,便会设法为你开脱,保全你的家人。若是你不肯应下,今日这间密室,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周懋额头上冷汗涔涔。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已深陷泥潭,进退皆是死局。若是拒不认罪,当场便会被这些同党灭口;若是认罪顶罪,尚可保全家中老小一丝生机。
万般挣扎之后,他颓然跌坐椅上,缓缓点头。
“……我答应。”
旧党众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只要周懋把伪造账册的罪名全部揽下,那么贪腐一案便就此了结。但那桩线人被杀的人命案,依旧可以死死扣在沈清寒身上。
账册的罪名,可以推给周懋。
可杀人的锅,依旧要留给沈清寒。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除去那几名追查真相的刑狱司官吏。若任由这几个人继续深挖杀人案的线索,迟早会查到他们头上。
一番商议,又一条毒计成型。
他们知晓,那几名刑狱司官吏为人正直,一心想要为沈清寒洗清冤屈。便打算设下圈套,伪造一份收受好处的书信,栽赃刑狱司主事收了沈清寒的贿赂,徇私枉法,刻意为罪囚开脱。
只要坐实刑狱司官员徇私,那么他们手上所有查出来的证据,都会被视作是受人收买之后伪造出来的,全部作废。
一边逼迫周懋主动投案顶罪,一边布下罗网,等着刑狱司的官吏踏入陷阱。
阴谋,在沉沉黑夜里布置完毕。
第二日清晨,周懋一身囚服,主动到刑狱司投案自首。
大堂之上,他坦然供认,是自己心怀私怨,私自取用内府御墨伪造贪腐账册,构陷沈清寒。口供写得滴水不漏,将所有罪责全部揽在自己一人身上,矢口否认有任何同党。
消息飞快传入御书房。
帝王看完供词,神色沉沉。
他心里明白,周懋背后定然还有大批同党,可周懋咬死是自己一人所为,没有半分牵扯旁人的口供。没有口供,便不能随意大肆株连百官。
贪腐一案,随着周懋认罪,宣告告破。
沈清寒贪赃枉法的嫌疑,就此洗清。
可那桩线人被杀的人命大案,依旧悬而未决。
帝王下旨,除去周懋官职,打入天牢等候处置。而沈清寒,虽洗去贪腐罪名,杀人一案尚未查清,依旧不能离开天牢,依旧要继续待审。
朝堂之上,旧党假意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纷纷夸赞陛下明察,揪出周懋这个奸佞。暗地里,他们已经静静等待陷阱生效。
刑狱司内,那几名查到墨料真相的官吏,得知周懋主动认罪,心中大喜。
“伪造账册一案终于真相大白!沈中丞贪腐的冤屈洗清,我们接下来,便要全力追查线人被杀一案,找出真凶!”
主事官吏满怀希望,一心想要尽快破解人命案,彻底还给沈清寒清白。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一张针对他们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旧党买通刑狱司内部一个不起眼的书吏,将那封伪造的、所谓收受沈清寒贿赂的密信,偷偷藏进了主事官吏的公文匣子之中。
一切布置妥当,立刻有人上书弹劾,告发刑狱司主事徇私受贿,包庇罪囚沈清寒。
帝王收到弹劾奏折,心中愕然,下令立刻搜查主事官吏的衙门。
搜查的官吏很快便从公文匣内,搜出那封伪造的受贿密信。
铁证“摆在眼前”。
顷刻之间,原本追查真相的正义官吏,反倒沦为阶下囚。
刑狱司主事被当即收押。其余一同参与查验墨料的官吏,也全部被暂停职务,接受核查。
一夜之间,原本握在手里的关键力量,尽数覆灭。
刑狱司这边,再也没有人可以继续顺着线索,追查线人被杀的真相。
消息传到天牢。
囚室之中,沈清寒听完暗卫传来的外界变故,心底一沉。
周懋顶罪,洗去贪腐污名,这本该是好事。可刑狱司那几位正直官吏被构陷下狱,追查人命案的通路,直接被敌人彻底堵死。
贪腐的冤屈洗清了,可杀人的罪名依旧死死压在她身上。
敌人舍弃一枚棋子,保全整片棋局。
如今,朝堂之上,旧党依旧盘踞,能够为她说话的人已经身陷囹圄。她被困在天牢,无法向外探查。潜伏在牢中的暗卫,只能护她性命,却不能外出查案。
局面,再度陷入死局。
城郊静心别院。
女官神色慌张,急匆匆闯入庭院,把京城接连发生的变故一一禀报苏晚璃。
“公主,不好了!周懋主动投案,将伪造账册的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保全其余同党!另外,刑狱司那几位帮沈中丞查案的大人,被人伪造书信栽赃受贿,已经全部被收押停职!我们追查杀人案的通路,被彻底截断了!”
秋风卷起满地落叶,苏晚璃站在廊下,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一步破局,转眼又被对方封死所有出路。
她攥紧手心,指尖泛白。
“好一个舍卒保车。”苏晚璃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牺牲周懋一人,洗去其余同党嫌疑,再构陷刑狱司官吏,断掉我们查案的渠道。如今只剩下杀人这一条罪名,只要这桩罪名钉死,沈清寒依旧难逃一死。”
旧党舍弃棋子,换来了喘息之机。
可他们绝不会就此止步。
除掉刑狱司的力量之后,下一个目标,便会再次对准天牢之中的沈清寒。
暗卫在天牢潜伏的时间越久,暴露的危险便越大。一旦暗卫暴露,私调暗卫的重罪,便会落在苏晚璃的身上。
她身处郊外,人手有限,远水难救近火。
眼下,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