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数次在刑狱司问话之时,不动声色地点明账册墨料的异样。
起初刑狱官吏只当是她为自己脱罪的托词,可耐不住她次次提及,再对照手中账册细细观察,果真发觉这墨色乌黑沉润,光泽特殊,民间寻常墨锭,根本写不出这般质感。
几名官吏心中存疑,便私下将墨料样本,悄悄送去内府工坊比对查验。
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没有对外声张。
可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掌管内府墨作的官员,本就是周崇旧党核心之人,手下遍布耳目。刑狱司私下查验墨料的风声,很快便传入了他的耳中。
得知消息的那一晚,墨作官员一身冷汗。
他清楚,一旦墨料来源被彻底查实,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深挖,他们这一伙潜藏的旧党,全部都要暴露在阳光之下。
棋已经走到这一步,退便是死。
一众残余党羽再度深夜密会。
伪造账册没能快速置沈清寒于死地,搜殿陷害公主也未能成功,如今线索已经摸到了他们的要害。
“不能再等下去。”一人面色阴狠,“沈清寒如今虽被软禁,却依旧能引导刑狱司查探。墨作这条口子一旦破开,我们所有人都要给周崇陪葬。”
“账册的罪证已经动摇,我们需要一桩铁案,一桩翻不了案的人命大案,死死扣在沈清寒头上。”
歹毒的主意,就此敲定。
他们盯上了当初帮沈清寒传递消息的一名小人物——御史府外围的线人。此人是个底层差役,身份低微,知道的内情不多,只负责传递绢帛信物,是最好的牺牲品。
旧党买通牢中死囚,深夜突袭,秘密杀害了这名线人。
做完之后,他们销毁全部行凶痕迹,故意将死者的尸体,丢弃在御史府后院的院墙角落。
御史府有禁军看守,府内之人出入全部被监视。尸体出现在这里,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府中人所为。
第二日清晨,巡逻的禁军巡逻到后院,一眼便发现了地上冰冷的尸体。
尸体躺在御史府院墙之内,人证死在沈清寒的眼皮底下。
消息飞快上报,刑狱司官员火速赶到现场。
事情瞬间发酵。
死去之人,恰好曾经和御史府有过往来。旧党官员抓住机会,立刻上奏,言辞凿凿。
“陛下!死者乃是与沈清寒有过接触的差役!此人定是知晓沈清寒贪腐的内情,沈清寒被软禁,怕此人吐露真相,便杀人灭口!”
一纸奏疏,掀起轩然大波。
贪腐尚未定论,如今又添上一条杀人灭口的人命官司。
贪腐加上害人性命,两桩重罪叠加,再也不是简单的流言构陷。人尸就摆在御史府后院,现场看上去证据确凿。
朝堂之上,周崇旧党集体发难,声声请求把沈清寒打入天牢,严刑审讯。
“沈清寒狼子野心!贪赃枉法在先,杀人灭口在后!留此等人在世间,乃是朝堂之祸!”
一声声弹劾,如巨石,接二连三压向御座。
帝王坐在御书房,看着下面递上来的案情禀报,眉头紧锁。
心底依旧存有一丝怀疑。沈清寒为人刚直,行事光明磊落,并不像会私下杀人灭口之人。可尸体确确实实出现在御史府后院,现场对沈清寒极度不利。
如今朝野哗然,百官群情激愤,他已经不能再仅仅将沈清寒软禁府中。
帝王沉吟许久,终于下旨。
“沈清寒,涉嫌贪腐,又牵涉人命命案。即刻除去所有官职,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旨意传出。
禁军踏入御史府。
昔日一身墨色朝服,风骨凛然的御史中丞,此刻被摘下官帽,除去官服。没有镣铐加身,却被侍卫押送,走出这座囚禁她多日的府宅。
秋日冷风迎面吹在脸上。沈清寒抬眼望向天空,天高云淡,可她脚下的路,正通向幽暗不见天日的天牢。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高声喊冤。
她心里清楚,对方就是要逼她失态,逼她暴怒,只要她有半分过激之举,便会坐实全部罪名。
只是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悲凉。
冤案尚未昭雪,奸佞未曾伏尽,如今自己反倒身陷囹圄。
只是苏晚璃拼死送来的那条墨料线索,刑狱司那边已经启动查验。她心中尚存一丝期盼,希望那几名尚存良知的官吏,可以顺着线索继续往下查,不要因为自己入狱,就此中断。
沈清寒被押入天牢。
天牢阴冷潮湿,石壁渗着寒气,囚室狭小昏暗。厚重牢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消息一路快马,传到城郊静心别院。
别院庭院之中,秋风扫落满院桂花。
苏晚璃正在窗前等候京城传来的讯息,当心腹女官颤抖着把沈清寒被罢官打入天牢的消息说出,她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直直摔落在青石地面,碎成数片。
“杀人嫁祸……”苏晚璃嘴唇微微发白,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他们竟然敢痛下杀手,拿人命构陷。”
她身在郊外,远离朝堂,手中暗卫力量被大幅限制。京城发生的事情,总要迟上许久才能传到她的耳朵里。
明明知道沈清寒落入绝境,她却隔着遥远路途,束手束脚,难以施以援手。
女官眼眶泛红:“公主,天牢之中凶险万分。那些旧党买通牢中狱卒,若是他们想要在牢里暗下杀手,沈中丞便会悄无声息死在牢中,到时候,所有罪责全部推到她身上,便再也无人可以揭穿他们的阴谋。”
这便是敌人的盘算。
若是可以在审讯之中定死罪,那就明正典刑。
若是定罪遇到阻碍,便买通狱卒,让沈清寒死在监牢。一死百了,所有秘密,全部埋葬。
苏晚璃站在院落当中,秋风卷起她的衣摆。
往日沉静从容的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焦灼与愤怒。
不能坐以待毙。
就算身处别院,处处受限,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清寒在天牢之中任人宰割。
可她手上剩下的筹码,已经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