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日时限转瞬即逝。

秋日的清晨，薄雾笼罩皇城，城门之下车马肃立。

苏晚璃要动身去往城郊静心别院。名义上是静思避祸，实则是被隔绝出京城的权力中心。从今往后，宫中暗卫不能随意前去拜见，书信往来也要经过内侍检查，一字一句皆会被人窥探。

临行之前，帝王下旨，不许她和朝中官员私下相见。

她连和沈清寒当面道别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

马车停在城门内侧，侍从、宫女已经尽数就位。苏晚璃站在车边，回头望向巍峨的皇宫城墙。

这座困住她半生的宫城，如今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心腹女官站在她身侧，低声忧心：“公主，此去别院，我们手中暗卫大半被留在京城。往后消息传递万分艰难。沈中丞被软禁御史府，孤立无援，刑狱司还在核验那本假账册，我们该如何帮她？”

苏晚璃的目光沉冷，指尖攥着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铜纹佩。这是之前她和沈清寒约定的信物，暗线之人看见此物，便会听从指令。

“明面上，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她压着声音，语速极快，“我离开之后，京城的旧党一定会加紧对付沈清寒。那本伪造账册，破绽就在账册所用的特制墨料。周崇旧部之中，有一人掌管内府墨作，只有他能拿到这种专供内府的墨。账册用此墨书写，便是最大破绽。”

这几日，即便风波缠身，她依旧让残存暗卫查到了这条关键线索。

这是留给沈清寒唯一的突破口。

女官眉头紧锁：“可是我们如何把消息送到御史府？所有往来信件都会被查验，一旦文字泄露，不仅线索作废，我们也会立刻暴露。”

苏晚璃垂眸思索片刻，眼底生出一个法子。她取下那枚铜纹佩，又从袖中抽出一卷极薄的绢帛，绢帛之上没有一字，只浸染了一点特殊的草药汁水。

“不能写字。”她轻声道，“把绢帛和铜佩交给我们埋在御史府外围的线人。这种草药汁水遇热才会显字，寻常人看，只是一块空白绢布。线人寻机会，把此物混在送去御史府的旧书卷之中。”

“除此之外，叮嘱留在京城的暗卫，全部隐匿，不可轻举妄动。千万不要为了帮沈清寒贸然出手，一旦暴露，便是满盘皆输。我在别院，会静待消息。”

女官郑重收好信物绢帛，深深颔首。

一切交代完毕，远处传来内侍的催促声。

苏晚璃不再回望皇城，弯腰踏入马车。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城内的一切光景。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驶出京城城门，向着郊外的方向渐行渐远。

御史府，高墙紧闭，禁军守在府门之外。

沈清寒行动受限，不得踏出府宅半步。

刑狱司的官员每日入府问询，一遍一遍核对所谓贪腐账册上的人名银两。朝堂之上，弹劾她的奏折依旧源源不断送入御书房。

周崇的残余党羽步步紧逼，不断向刑狱司施压，希望能够尽快坐实贪腐罪名。

府内庭院秋风吹落满阶枯叶。沈清寒日夜思索那本假账册的破绽，可对手伪造得十分精巧，账目明细丝丝入扣，她被软禁在外，无法外出查探物料来源，处处受制。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府中负责整理旧书的仆役，抱来一大堆从府外搜集来的旧卷宗。说是按照往日惯例，送来供她翻阅自省。

一大堆书卷堆在案头。

沈清寒本无心翻看，目光扫过，却瞥见书卷夹缝里，藏着一块空白绢帛，旁边压着一枚熟悉的铜纹佩。

她心中猛地一跳。

这是苏晚璃的信物。

她立刻挥手屏退屋内所有下人，独自留在房中。取过绢帛，拿过烛火微微烘烤。

温热之下，原本空空荡荡的绢帛，缓缓浮现出细密浅淡的字迹。

是苏晚璃留下的线索。

上面写清，伪造账册的破绽在于墨料，指向掌管内府墨作的官员，此人便是周崇旧部当中核心的一员。绢帛末尾，只有简短一句话：万事珍重，切勿冒进。

字迹浅浅，一笔一画，藏着隔着远山城门的惦念。

沈清寒捏着绢帛，指尖微微发紧。

她知道，苏晚璃已经被迫离开京城。明明自身深陷困局，却依旧拼尽一切，把这破局的关键送到自己手上。

一墙之隔，远山相隔，她们不能相见，不能互通言语，只能靠着这般险之又险的隐秘方式传递讯息。

沈清寒将绢帛小心收好，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有了这条线索，便可以撕开伪造账册的假象。

可这还远远不够。那名掌管墨作的官员只是一枚棋子，棋子背后，还藏着一群蛰伏的旧党。

如今她被软禁，手中没有官吏人手，想要去查证内府墨作的官员，难如登天。

若是贸然上书，直接指认这名官员，拿不出旁证，反倒会被反咬一口，扣上胡乱攀咬的罪名。

敌人就是等着她冲动行事。

沈清寒缓缓坐到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冷静思索对策。

她不能坐等绝境降临。既然明路被封死，那便只能另寻迂回之路。

她虽然不能离开御史府，但是刑狱司前来问询的官员，可以成为她的媒介。

接下来几日，刑狱司官吏照常前来问话，核对账册。

沈清寒不再一味争辩自己清白。她顺着对方的问询，看似无意，一次次把话题引向账册书写的用料。

“这本账册记录详尽，只是这墨色质地特殊，不似市面上流通的普通墨锭。不知刑狱司诸位，可曾查验过书写账册的墨料来源？”

她反反复复，看似随口一提。

一开始刑狱官吏并未放在心上。可沈清寒每一次受审，都会点出这一处疑点。次数多了，几名官吏心中，也慢慢种下怀疑。

与此同时，京城暗流涌动。

躲在幕后的旧党，得知苏晚璃已经被送往城郊别院，心中大喜。最大的靠山已经被调离京城，剩下一个被软禁的沈清寒，已是笼中之鸟。

他们以为，断掉外援之后，沈清寒迟早会被贪腐罪名彻底拖垮。

他们万万想不到，苏晚璃临走之前，已经把撕开谎言的钥匙，送到了沈清寒手中。

只是纵然手握线索，前路依旧凶险万分。

幕后的敌人，已经察觉到，沈清寒似乎在寻找账册的破绽。

新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