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虽已下狱伏诛,可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可能一夜之间彻底清除。
朝堂之上,表面一派清明,暗地里依旧残留不少周崇旧部。这些人丢了靠山,不敢明目张胆作乱,便蛰伏在百官之中,隐忍蛰伏,伺机报复。
沈家冤案昭雪之后的一个月,接连发生了几件怪事。
先是当初出面作证的老管家福伯,居住的别院深夜闯入不明刺客,幸亏沈清寒早有防备,安排了可靠护卫守在院中,才堪堪把刺客击退。福伯受了惊吓,却没有受伤。
紧接着,数份匿名的检举折子,再度送入御书房。折子避开已经定案的沈家旧案,开始搜罗沈清寒为官以来的各类细碎过失,放大曲解,字字句句都在渲染:沈清寒为了翻案不择手段,心性偏执,不宜久居御史中丞这个要位。
这些折子没有捏造谋逆这种一眼就会被拆穿的大罪,全是捕风捉影的细碎非议。积少成多,日复一日,慢慢在朝臣之间,悄悄发酵。
御书房内,帝王捏着手中的奏折,神色沉郁。
他心里清楚,这是残余旧党在伺机报复。可满纸看上去都是“为公进言”,没有实打实的谋反罪证,也不能简单粗暴地把上书的官员全部治罪,那样反倒会落下帝王偏听偏信的话柄。
帝王这些日子,也一直在观察沈清寒与苏晚璃。
虽然二人已经刻意避嫌,朝堂之上极少交谈,可过往一桩桩事,他全都看在眼里。帝王心中,也藏着一层顾虑。
若是继续放任这般羁绊,迟早还会被朝臣抓住把柄,掀起新的风波。
皇宫公主寝殿。
苏晚璃捏着内侍偷偷递来的消息,指尖微微发凉。
福伯遇刺,沈清寒不断遭受弹劾,这一切,是周崇余党,在卷土重来。
“他们不敢直接重翻旧案,便转而去针对沈清寒。”苏晚璃低声自语,眉眼之间褪去了往日的柔和,覆上一层冷意,“扳不倒已经定案的真相,便要毁掉站在真相前面的人。”
侍从在一旁忧心忡忡:“公主,如今朝野流言再起,您万万不可再直接出面维护沈中丞。否则,所有的矛头,都会一并指向您。”
这话,苏晚璃心里明白。
上一次金殿之上的数次对峙,已经让不少官员对她颇有微词。如果这一回,她再公开站出来替沈清寒辩驳,那些蛰伏的旧党,便会直接把“公主徇私,偏宠外臣”的罪名扣死在她的头上。
到那时候,不止是她,连沈清寒,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可眼睁睁看着昔日一同浴血并肩的人,被人这样步步算计,她又做不到袖手旁观。
夜色沉沉,苏晚璃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幕,心中慢慢生出一个想法。
既然明面上不能相助,那便走暗处。
另一边,御史府。
沈清寒刚刚结束一天的公务。案头堆着厚厚一摞,针对她的弹劾副本。
她坐在灯烛之下,肩头旧伤每到夜深时分,依旧隐隐作痛。
福伯遇刺的消息,她已经知晓。她加派了人手保护老人,可躲得过一次偷袭,躲不过无休止的暗算。
“他们杀不死证据,便要除掉我这个人。”沈清寒指尖轻轻抚过奏折上那些尖刻的文字,眼神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经历过之前七日期限的生死绝境,如今这些明枪暗箭,虽让人厌烦,却不足以击溃她。
只是她心中清楚,这一场博弈,远远没有结束。
门外传来轻微叩响。
护卫低声禀报:“大人,宫中来人,并非宫中内侍,是公主身边的心腹女官,求见。”
沈清寒抬眸,心中了然。
“请她进来。”
女官一身素色便服,避开街上所有人的视线,悄悄入府。她没有带来书信,怕留下字据成为把柄,只带来苏晚璃的口头传话。
“公主让我转告大人,如今旧党蛰伏,明面上不可硬碰。他们如今用细碎流言慢慢消耗您,便是想要激怒您,让您冲动行事,落下实实在在的错处。”
女官一字一句转述:“公主说,千万不要主动上书争辩。越辩解,旁人越会觉得您心中有鬼。朝堂之上,口舌之争无用,唯有抓住对方实实在在的罪证,才可以一举破局。”
“另外,公主已经调动残存的暗卫,分散出去,秘密追查这些暗中上书的官员,还有行刺福伯的刺客的线索。只是这些行动全部隐秘行事,不会留下任何和公主相关的痕迹。”
灯火摇曳,映着沈清寒沉静的面容。
隔着重重宫墙,她们依旧不能相见。可苏晚璃依旧没有袖手旁观,换了一种方式,站在她的身后。
沈清寒微微颔首:“劳烦姑娘回去转告公主,我知晓了。我会沉住气,不会落入敌人的圈套。也请公主千万保重自身,不要为了我,将自己置于险境。”
女官行礼,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屋内只剩下沈清寒一人,烛火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冤案昭雪,只是阶段性的胜利。奸佞的根,还没有彻底挖干净。
第二日早朝。
朝堂之上,又有官员出列,继续数落沈清寒的各类“过失”。言语之间,处处暗示沈清寒心性激进,不适合执掌御史监察大权,请求帝王将她调任闲职。
满朝文武,不少人默默旁观。
有人是周崇旧部,刻意发难;也有一部分中立官员,被连日的奏折潜移默化,心中生出几分迟疑。
沈清寒站在殿中,面对一众指责,既没有激动辩驳,也没有愤懑不平。
她神色平静,听完对方全部的指责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诸位大人所言的各项过失,沈清寒一一记下。若是确是我为官处事之中的疏漏,我自会上书请罪,改过自省。”
话锋一转,她话气陡然锐利:“可只是凭传闻揣测,并无实证,便要罢免一位御史,未免有失公允。如今周崇伏诛,其党羽尚未清尽。近日,先是人证福伯遇刺,而后匿名奏折如雪片般送入宫内。诸多事情接踵而至,未免太过巧合。”
“臣恳请陛下,准许我彻查近期刺杀与匿名上书背后的根源。若是真的是臣行事有错,甘愿接受一切处置。可若是有人心怀私怨,借朝堂之事公报私仇,也应当将此人揪出来,以正朝纲!”
一番话,不纠缠于对自己的污名,直接把矛盾,引向幕后潜藏的黑手。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上书弹劾的那名官员神色一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御座之上,帝王看着从容不迫的沈清寒,心中暗自点头。
他最怕沈清寒被流言激怒,意气用事。如今她这般冷静,反倒占住了道理。
帝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准奏。沈清寒,由你牵头,彻查此事。但切记,不可借机大肆株连,务求证据确凿,秉公处置。”
“臣,遵旨!”沈清寒躬身领命。
站在殿侧的珠帘之后,苏晚璃悄悄松了一口气。
沈清寒接住了这一招。
可她们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新一局博弈的开端。
幕后的人藏在暗处,看不见摸不着。接下来的追查之路,依旧步步危机。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沈清寒走出大殿,路过宫廊,眼角余光瞥见廊柱的另一侧。
苏晚璃正站在那里,身旁立着宫女,装作欣赏廊边花木。
二人擦肩而过,脚步都没有停顿。
衣袂交错的一瞬,只有飞快的一眼对视。
千言万语,尽数藏在那匆匆一瞥之中。
敌人没有彻底消亡,风波再度卷起。
她们依旧被困在君臣、皇室的枷锁之内,不能光明正大并肩。
可她们谁都没有后退。
明处是沈清寒,手持律法利刃,直面朝堂风波。
暗处是苏晚璃,以公主的身份,隐秘布局,搜集线索,为她扫清看不见的陷阱。
明与暗,一外一内,再度携手,要将那些潜藏在阴影之中的余孽,一一挖出来。
宫墙高耸,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故事远未落幕,新一轮的厮杀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